大家都觉得新鲜，七嘴八地起哄。

“你还丢东西？丢什么了？”

“魂丢了吧？”

“糖！过年发的糖，刚吃几块全没了，妈的，真不是东西，我在衣服兜里了还偷！”

一直不吭声的杜卫东站起来，剥开一块糖，大模大样丢嘴里，又怪气地从那气咻咻的惯窃犯边走门去，嘴里念念有词地哼着“趁他醉得不省人事，我就一不作，二不休…”

周志明一看杜卫东那副神情，立刻就明白了八九成，便从铺上站起来，跟在他后走了监室，在过拐角没人的地方，扳过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问：

“是不是你？”

杜卫东一脸得意，笑而不答。他狠狠从杜卫东肩上甩开手，咬牙切齿地说：“你还偷东西，你说过的话，全是放！”

杜卫东最初被他那张激怒的脸吓住了，愣了片刻，随即又恢复了笑容“我不偷好人。是他先偷我的，把我的糖全偷去了，我这叫自卫。”

“我看你们全一样，为了几块糖要脏自己的手。你不是发过誓了吗，才几天哪？还是偷，你们这帮人我算看透了，本难移，这辈也改不了了。”

他简直不知用什么话来发由于失望而产生的恼怒。

杜卫东却受不了了，脸铁青，毒毒地眯起睛，望着他说：“我们这帮人，你动不动我们这帮人，你算什么？你不也是犯人吗？你说你没犯罪，没犯罪怎么不给你平反？连卞平甲都走了，可你还穿着这黑衣服，你说你是好人，在这除了我承认还有谁？”

他浑哆嗦起来“你，你浑！”他掉走开了。

他恨杜卫东，他从未过有损于他的事，即便是骂他也是怒其不争，可杜卫东却如此刺伤他。他想，他们这人大概是习惯这样翻脸不认人的。

杜卫东却好像很快就把这件事忘在脑后了，第二天便又嘻嘻哈哈地凑过来跟他要书看，他别过脸不去理他，一连几天不同他过话，直到后来听说杜卫东早已把偷到的糖到那里去了，他的气才平息下来。

“难只有我有自尊心吗？”他心里想“他说了我最反的话，可我那天说的也是他现在最忌讳、最不听的话呀！我毕竟还是一个犯人，现在就连都不说刺激犯人的话了，墙上‘立即取缔、予以制裁’这类的标语也换了；衣帽上的劳改字样和号码也拿下来了；跟说话可以‘平起平坐’了，连光也不剃了；一切带有歧视、羞辱和刺激的规矩都取消了。犯人也是人，自尊心也应该受到培养和保护，没有自尊心的人才真是无可救药呢。”

他反省了自己的暴，终于又和杜卫东言归于好，这场风波就算平息了。

他把书从枕下面来一本，恰好是那本最早买的《伟大的祖国万紫千红》，翻了翻，几乎每页上都有杜卫东用笔画的和压折的痕迹，原来还觉得这是他一不知惜东西的坏习惯，现在却从中受到他读书的认真来。

门外又响起了拉长了声音的哨，该集合了，他把书又放回枕下。

初的清晨，乍还寒。院里，青虚虚的一片雾气中响起了节奏齐整的扑扑的脚步声。在队列的左侧，一个值班队长着山东腔喊着“一二一”的令，偶或还夹杂着不知是谁的一两下咳嗽声。一阵凉风飘过，拨开淡淡的雾幔，他不期然又望见了远远的西墙，那一排红砖砌就的车库房。

昨天中午，杜卫东已经把行李打就绪了，也一一向同车间的犯人们了别，却唯独没有向他表示什么，直到屋里的人都到场上看球赛去了，才把他叫来，一直领到那栋车库房的后面。

“非上这儿来吗？有什么事吗？”他见杜卫东神有儿激动，便故意轻描淡写地问。

杜卫东的脸上又开始泛红了“我，”他迟疑着说“我回南州，要我帮忙办什么事吗？”

“我没什么要办的。”

两个人沉默在惜别的心情中，好一会儿，杜卫东又说：“我要走了。”

他了一下，伸手去“也许还会再见面的，…”

杜卫东握着他的手，没容他说完，一大颗泪珠已经落下来，他竭力想憋住不哭，脸孔扭得十分难看。

“我忘不了你，你是个好人。”他一下抱住他，哽咽起来。

他一向不习惯拥抱这表达情的方式，可现在却完全被杜卫东的激动染了，也情不自禁地伸胳膊搂住他的背。

“你哭什么，去是好事，别哭了，待会儿让人看见。”

杜卫东抹去泪，发誓般地说：“从今后我就是个清清白白的人，净净的人，我说了就能到，我一定要让你看见！”

这回是到他去拥抱杜卫东了，他心里真兴啊！

杜卫东走了，去奔他新的前程，而他还留在这里，重复着每天千篇一律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