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你认为自己没有罪，为什么不申诉呢？粉碎‘四人帮’都这么久了，你应该向原审法院提申诉，要求复查嘛。”

他吃惊地抬起睛，惶惑地望着那张苍老的脸。他觉到自己心尖的抖动，好一会儿，一句久压在中的话才送上尖：

“我相信党，相信组织。原来我已经什么都不相信了，粉碎‘四人帮’以后，我明白了我们党是一个多么好的党，我完全相信她。这些年那么多冤假错案，要平反也总得一件一件地来。凡是真正看到希望的人，他就一定会有耐心。我想，我等着吧。”

老儿默默听他说完，不住地，这同情的表示引起他心中一阵激动，尽他知这一同情在形式上并不是“官方的”但他在自己的觉上却真心地认为这是代表了组织，代表了党的。他的圈红了。

“你最近怎么样，胃病好了吗？”

“好，胃没事儿。”他无从晓得这位局长怎么会知他的胃。

“要搞好，将来要的事情很多呢。”

他用力，泪珠几乎要掉下来。他觉得局长是用了一同志间谈的亲切吻在和他说话。

“你的那位女朋友，就是去年来看你的那个姑娘，给你写信吗？”

“以前写过，可我一直没回。最近她有好久没来信了。”

“应该回信嘛，那姑娘是很你的。”

“…”局长站起来给自己的茶杯倒上开，又问他：“啊，你渴不渴，要喝吗？”

“不，早上刚喝了粥。”

“那你活儿去吧。”局长看了一下手表，又说：“以后有时间我还要找你谈，我很想听听一个犯人对我们劳改方针政策的受，就算你是个犯人吧。”

他从椅上站起来，像个小学生似的朝局长鞠了一躬，转要走，突然又被叫住了。

“你——”老儿轻声说“你还是写一份申诉材料吧，给厂里的，他们会给你转的。”

他“好吧，我写。”

立秋已经五天，太只有在正午时分还保持着一儿伏旱季节的余威，到了下午三来钟，东南方便飘来一丝细细的凉风，将那短命的燥拂散而去。

公共汽车经过神农街的时候，周志明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期冀着能在短瞬的一晃间，从那熟悉的胡同望见她，但他看到的，却全然是一片陌生的景象，昔日的神农街如今已是面目全非了。副店、回民餐馆和夹在它们中间的细长桶似的小理发铺全然无存，连神农街条整个胡同一起，统统被括一个尘土飞扬的工地里，在这些老旧店铺和狭曲井巷的基址上，赫然升起一座预制浇铸式楼的骨架，一层稀疏的脚手架围锁着它庞大的躯。在它的俯瞰下，原来宽阔的街似乎变得拥挤不堪了。

他茫然若失地望着，车转过了街，才扭回来，心里有儿酸，不知为什么，在连日来兴奋和激动的心绪中，悄悄爬上了一丝怅惘。

“他们搬到哪儿去了？”

他在幸福路下了车。本来是想好了在神农街下车先到肖萌家去的，现在只好改变计划了。站在路发了一阵儿愣，便过街朝北走去，他决定先去机关报了到，然后再回他那个早已没有人的家去。

手提包沉甸甸的，里面本来只有几件随衣服和皂、牙膏之类的零碎杂，再就是那几本书。两年多的牢狱生活，每月靠两块五钱的零，当然攒不起什么家当来，过冬的棉服他也没有带，一律留在农场里了。包里压着沉的，是他早上上火车前，丁队长来的那些又大又青的苹果。今天一大早，机修厂的教导员和厂长就把他接到自己家里，烙大饼，炒，还特地开了一瓶久存的汾酒，大大地款待了一通，然后又叫了辆后开门吉普车，让丁队长一直把他送到了自新河火车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