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

施万云微微笑了笑，没有说话。记得刚从农场回到南州市的时候，江一明是一个找到这间聊遮风雨的小屋来看他的，好在他们不属于一个系统，只以老同学的关系相来往，倒也不会过于招嫌。江一明呢，老伴在“文革”初就惊病加去世了，儿女们又都在外地，老一个人鳏寡孤独，就常到他这儿走动走动，吃吃便饭，也常常带来些松这类的金贵品和一些来路复杂的小消息。

“坐吧，”他对江一明说了一句，指了指旁边的小沙发。这一对小沙发还是他从原来的住扫地门以后，市委一个仓库的老工人，从他原来的一堆家中拣来悄悄还给他的。这几年，他和宋凡的大分时光都是在这对小沙发上度过的。沙发的外表已经破旧不堪，很寒碜，不知里面的簧是不是歪倒了，坐上去有一凹凸不平的觉。

江一明没有坐，指指里屋的门帘“宋凡和孩们不在？”

“季虹今天休息，和援朝一起去了，萌萌在外边小厨房饭，她妈妈刚也去了，你来时没看见？”

“啊，没有。”

江一明话音没落，宋凡和萌萌端着菜走屋来。

“哟，一明怎么这么有福，知我们今天打牙祭？”宋凡的脸上些难得的笑容。

“有什么好东西？”

“姜肘，我妈的手艺。”萌萌掀开沾满油污的大砂锅盖，一很好闻的气飘满整个房间。

江一明活泼地眨动着疑问的睛“啊，你们准是约了什么客了吧。老施这几年可是个苦行僧哟。”

“没外人，一会儿就是援朝来，这肘就是他搞来的。还有萌萌的那个小朋友，也来。”

“哈，我今天是沾了孩们的光了。”

江一明的笑声，使施万云的中倏然了一下。

季虹今年二十六岁了，这个年龄对于一个没有嫁的姑娘来说，有时难免会成为一苦恼。在这几年的沉默中，他常常在内心觉得对不起孩，特别是对虹虹，更有沉重的负疚。他还能很清楚地记得“文化大革命”刚刚开始的时候，虹虹是怎样果断而又自然地投到那狂的中去，和她那班年轻的同学一样，整天兴奋到了一“虚脱”的状态。大串联！一句话，就像风一般地走了。可是当她披满征尘地回来，看到的却是一个被抄得七零八落的家。在他和宋凡都被关“隔离班”以后，她就被扒走了红袖章，从光辉浪漫的尖跌暗淡痛苦的渊底。摆在她面前的最大生活题目，是要靠自己的力量养活自己也养活妹妹。不容易呀，那时候是外无援兵，内无粮草，萌萌才只有十二岁，完全不能自立，就靠虹虹给人家洗衣服、带孩、拣大字报纸卖钱苟以活命。虹虹是什么都了，一个只有十八岁的、靠保姆带大的女孩，实在是不容易的。啊，那时她还来隔离班看过他，给他带来了一小瓶盐炒辣椒呐。有八年了，他一想起来便禁不住泪盈眶。作为父亲，他是有负于孩的，至今也无力补救和挽回。他看到虹虹现在有时候无端地发脾气，有时思想偏激得失去节制，而这一切又常是发端于对个人不幸的怨尤，他却难以表示一儿稍微严厉的责备。小时候情不快乐的人，难免会变得古怪和脆弱。孩是受了刺激受了委屈的，是难怪的。江一明倒是很喜这两个孩，虹虹能到９４１厂仓库保员，他是帮了很大忙的。而且像卢援朝这样的年轻人，在９４１厂那大型企业中外文资料翻译工作，价和光都是不低的，要不是一明的一力保媒，上虹虹这样一个父亲还被“挂着”的姑娘，恐怕也是要大费踌躇的。

现在，他们这一对儿看来是成了，总算了却了他和宋凡的一桩心事。萌萌暂时还小，还不到着急的时候，可宋凡说得也有理，早一儿找好找，有机会也不要耽误。是的，他已经连累孩们了，怎么会再耽误她们呢？宋凡这话是几个月以前说的，她当时就留意了那个用自行车撞伤萌萌的男孩。萌萌对那男孩儿的好是溢于言表的，现在竟已经发展到有离不开他了。没想到，萌萌这么个温慢的，竟然会陷到一个一见钟情的浪漫故事里去。不过那男孩倒确是有一副迷人的外表，他是公安局的，政治上会十分可靠。可是，一个公安人员大凡也不愿意在自己清白的社会关系中半路掺一儿？唆，得将来填个登记表都要皱眉的。何况萌萌至今还没有工作，这些情况，在两相极时自可不顾，日久天长了，人家会不会心生嫌弃呢？

虹虹回来了，他的思绪中断下来。卢援朝今天了副不很的镜，显得老气些。两年多了，他一直搞不清他和虹虹是同岁还是比她大一岁。作为一个在“文革”初走外语学院大门的挂牌大学生，这十年来要不是靠自学，怕是连ＡＢＣ都念不准呢。个人有个人对生活的态度，卢援朝看来是个不大关心政治的人，对当前的运动没兴趣倒还犹可，可居然连克思主义的来源和组成分这样基本的知识都不知，虽说现在不少工人家的青年都这样，但毕竟也不是个优吧。

周志明是最后一个到的，这孩每次都先要向他和宋凡问候几句礼貌的话，为此常惹得虹虹背后讥笑，说他沾了一市民俗气。其实，这也是虹虹的古怪之一端吧。

大家围着桌了座。这张又大又难看的旧桌，几乎占去这间屋五分之一的空间。桌上很丰富，除了姜肘、松之外，还有片土豆、韭菜、炒胡萝卜丝。透过从砂锅里升上去的片片气，他的目光从大家笑意的脸上扫过，那个悲凉的叹息又在心中动了一下。

“唉，妻、儿女、小康之家、蛰居生活，如此了却残生，也算是‘善终’了吧。”

“萌萌，有酒吗？这么好的菜不喝一儿岂不太可惜了。”江一明的声音把他的注意力又引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