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动作，都还是那么张扬，这使得坐在她边的卢援朝更显沉默寡言来。他搞不清像卢援朝这一帆风顺的青年，何以总是这么一副心事重重、老气横秋的神情。萌萌呢，每当周志明一来，就照例要拘谨些，老实些，庄重些，当然，那是一乐滋滋的拘谨、老实、庄重。而周志明似乎比她还要老实，端坐着，腼腼腆腆、结结的，菜也不多吃。施万云不由用手指指砂锅，对那小伙说：

“来，你不要客气，这都是我家里人，这位是我三十年代的老同学，９４１厂的总工程师，你们见过面的。”

“见过。”江一明用他那老知识分特有的礼貌微欠了一下。

“见过好几次了。”小伙也慌忙欠了一下。

“你和他也早就熟悉了吧，”施万云又指指卢援朝，说“肖萌的朋友，也在９４１厂工作。”

卢援朝难得地笑了一下“那天，他撞了小萌，我正在那儿呢，我还差儿跟他吵起来。”

卢援朝是个典型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人，对任何纠纷都是退避三舍的，施万云想象不来他会在外边和谁吵架，果然，虹虹来揭他的底了。

“你这书呆也会吵架吗？”她的话又引起一片笑声。“真的，真到了外面，他还不如我能吵呢。我现在最能吵架，看什么都不顺，都想吵一通才解气。爸爸了一辈革命，到现在连个房都不给解决，真是…”

看，她又扯到这儿来了，施万云唯恐她又要借题发挥，来一通牢，忙把话引开，他对那小伙问：“听说你去了湘西？对湘西觉怎么样？”

“很好，那地方风景特别。”

“湘西的确很，五十年代我去过一次。”江一明很快抢去了这个话题“那是朴实的，天然去雕饰的。之所以名不见经传，我看是由于偏一隅，不为外人所知的缘故。哎，你不要客气，吃菜呀。”他也像主人似的招呼周志明。

“来，”卢援朝在周志明碗里夹了一些韭菜，他今天仿佛格外活跃了些，笑着对周志明说：“你是搞公安的，多吃一些韭菜有助于提逻辑思维的能力。”

“哦？”江一明笑“这是什么奇谈怪论？”

“前几天我在厂资料室看了本外国杂志，上面有篇文章介绍了挪威学者阿拉弗·林德里特列姆关于蔬菜对人的某些影响的研究情况。这位学者认为，胡萝卜和菠菜容易引起忧郁；土豆使人安宁，还有…”

“还有什么，你说说我适合多吃什么？”虹虹挑衅般地问。

“你应该多吃莴苣，可惜现在没有。莴苣可以帮助提音乐才能。”

“虹虹现在还常练声吗？”江一明问。

宋凡替女儿说：“有时候到公园去练练，家里没法儿大声练，左右邻居要骂的。要我说，练了半天有什么用呢？上星期市歌剧院一个熟人给她听了听嗓，说不错。可不错又能怎么样，现在的事还不就是这样，你就是比郭兰英唱得好，没门路照样不了歌剧院。哎，虹虹，那天刘老师听了唱怎么说来着？”

“说我嗓音条件不错，中音区尤其好，音分病多些。”

“年轻人嘛，有兴趣你就让她练，多一手本领没坏。依我看，虹虹将来是会有息的，萌萌也会有息的。现在的年轻人呀，老宋，和我们那时候不一样啦，学习的真是不多。一个民族的文化平是这个民族最稳定、最有连续的质力量。年轻人如果总像现在这么不刻苦，国家就无望了。唉——”江一明抖抖胡，又说：“可惜现在总有那么几个人，想要重演秦始皇和中世纪欧洲神学家们的惨烈，偌大的中国竟找不到几本书。知识是人类发展的记录，怎么扼杀得了呢？前两天我们邻居家的小孩，不知从哪找来本旧杂志，啊呀，残篇断页，破得不成样了，可我看他读起来还是那么有声，真是个悲壮的画面…”

施万云不无担心地看了一周志明，他对这位来自公安局的小伙毕竟是不甚知底的，那小伙也专注地在听，还不时地着，但他还是打断了江一明的长篇大论，以免他再说什么危言耸听的话来。

“学习好嘛，你们江伯伯就是个钻学问的人，不仅在航空机械方面是国内一的专家，而且旁通别类。一明，最近还有兴诗吗？”

“唉，老啦，江郎才尽啦。”江一明说了一句，把脸转向几个年轻人“我年轻的时候几乎什么书都看，追求博览，可每每不能竟学，差不多成了半吊杂家，及至上了大学，才专攻了工科。写诗嘛，业余好，不过是兴之所至，随胡诌几句罢了。萌萌最近又看了什么好诗吗？”

“看了一本《普希金诗集》，写得真好。”

“你喜看些什么书呀？”江一明又向周志明问。

“中国的古典文学比较喜一些，《红楼梦》、《浒》…”

“晚清四大谴责小说看过吗？”

“看过《官场现形记》和《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老残游记》和《孽海》没看过，搞不到书呀。”

“诗词读一些吗？”

“不大读，我不懂诗。”

“诗词在我国古典文学的长河中是一条主要的脉，喜古典文学就一定要读诗词。主席对古典诗词是极为通的，他自己也工习韵文，戎倥偬之中仍不废咏…”

“一明，快吃吧，肘一凉就不好吃啦。”这回是宋凡打断了他的话。

“好好，我差不多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