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些在大城市里坐机关的人真是丑了，几个男同志把五分场的人换下来，哈在那憋憋曲曲的地方往外掏土，几下就汗泱背。他们都不如小样得好，小样并不魁梧，起活来却如鱼得一般，动作之协调，甚至让你觉到一艺术的。那时我就开始羡慕他了，凡是在魄和神上特别的人，我都羡慕，尤其是在那个“战争的危险时刻存在”的年代。

预制板终于挪开了一条，小样跪在石上，把腰哈得低低的，想把上半探那条隙把人拉来，可上又缩回。睛四顾，突然看到了我。

“你，还是你来吧…”

“怎么啦？”洪场长问。

小样脸红起来，结结地说：“里边…没穿衣服。”

“混！”洪场长瞪骂：“人命关天，你还废什么话！”

我说：“我来。”又上来一个中年人，把满脸通红的小祥推开，我们俩把那一丝不挂的妇女从石板里拖来，洪场长拿自己的雨衣给她裹上了。

我们把几个重伤员连同那奄奄一息的妇女一，用卡车送到了农场医院。医院门前的广场上已经躺满了血模糊的人。地震发生后，各分场挖来的伤员源源不断地往这儿送，也不这个房塌掉一半的小小医院是否还有能力接纳，横竖把人一放，转再回去抬别人。据后来估算，送到这儿的伤员足有七、八百人。天下大雨，第二天又是罕见的暴晒，·不少伤员就是在这儿断了气。远远就能听见广场上一片悲惨的哀嚎，成群的绿苍蝇在令人眩目的狼中寻找着血腥，那场面我至今难忘。

我们没在那个浊气人的广场上呆多久。

下午四多钟，通知工作队的人都到总场集合。这个通知似乎意味着这一天战斗的结束。我们从昨天下午起米没沾牙，将近两天一夜没合，倒不觉得困饿，就是渴，渴得昏。

爬上被太烤得灼人的卡车，大家谁也不想费唾沫说话。小样也一声不响，双手抱膝，在车厢角上缩成一团地坐着。

“你叫什么？”我不知为什么想亲近他。

他略意外地愣了一下，羞涩地回答：“陆小样。”

“有二十了？”

“差不多。”停一下又说：“十九。”

“你住哪儿，家里房塌了吗？”

“就住总场，没塌，我们那儿的房隔一排塌一排。”

后来我曾经问过一位在地球理研究所工作的“内行”他不相信会有这非常规律的坍塌现象，但我在总场附近的居民区却亲见到了这个情形。小祥家的房在第一排，没塌。那房用大块石砌成，看上去很结实，四周槐荫掩映，石墙上均匀涂着据说是防虫的白灰，临一潭幽幽塘，很有田园诗味。

如果说总场的秩序已趋于正常，那么最有说服力的例证便是职工堂在那天下午恢复了开饭。大米是从倒塌的库房里刚刚扒来的，在天搭起的土灶里购起，有窜生，而且各家都限了极少的量，当然对我们够。

饭盛上来了，却没人吃，都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