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对而言，汪曾祺经历起伏不大，因而他的小说语言与孙犁的语言在表面相象中又有不同：他是从内到外都浸着一散淡、超然的气韵。他主张写小说要摒除浮躁的火气，写回忆中积淀下来的东西；他把小说写得”:近似随笔。”:他的兴趣在于笔墨的简洁。他在一九八六年写过一篇《关于小说语言》的论文，纵论小说语言而且常常论及自己的小说语言。他写过关于何立伟小说的评论，写过林斤澜小说的评论，在这后一篇文章中，他提：”:写小说，就是写语言。”:认为”:文字游戏”:对小说家说来不应是贬辞。他自己的小说创作也有意现这些主张（小说是回忆，是随笔，是写语言），如他的《陈小手》、《钓鱼的医生》、《岁寒三友》、《打鱼的》、《榆树》、《钓人的孩》、《》以及受人称赏的《大淖纪事》、《受戒》等篇章。且看他《桥边小说》中《詹大胖》中的叙述语言。

詹大胖是个大胖。很胖，而且很白。是个大白胖…

詹大胖摇坏了很多铃铛。

后来，有一班毕业生凑钱买了一小铜钟，送给母校留纪念，詹大胖就从摇铃改为打钟。

一很好看的钟，黄铜的，亮晶晶…梧桐树又一年一年第了。钟也随着了。

五小的孩也了。…

秋天，詹胖扫梧桐叶。学校有几棵梧桐。刮了大风，刮得一地的梧桐叶。梧桐叶了。踩在上面沙沙地响。詹胖用一把大竹扫帚，把枯叶堆在一起。烧掉。黑的烟，红的火。

…詹胖就是这样，一年又一年，过得很平静。…放寒假，学校里没有人。下了几场雪，整个学校都是白的。暑假里，学生有时还到学校里玩玩。学校里到长了很的草。…

后来，张蕴之死了。王文蕙到远远的一上镇上教书去了。

后来，张蕴之死了。王文蕙也死了。詹大胖也死了。

这城里很多人都死了。

这段语言很能代表汪曾祺的风格：疏散淡泊，果然有一摒除烟火气的超脱。很明显有从我国古代笔记诸如《世说新语》、《梦溪笔谈》以及明清小品中脱胎来的痕迹。

应该说，在当代小说创作领域中，这笔记语言确给人一清新独到又返朴归真的艺术。它们之所以能特树一帜并有相当的成绩，就在于此。

然而它也有着自的缺欠：过于追求古朴、淡泊、疏散、自如，若作一短篇供人清玩。确可赏心悦目。但若用这类语言写长篇，表现丰富复杂、变动激的大场面、大世界，就有力不从心之了。纵写来，也极易使作品通篇气氛过于沉闷浅谈。

语言极调必须与小说内容相契合，不可为语言而语言。孙、江两位以擅长之文字，专攻致短篇，而不特制作，是明智的。另外，即使在短篇叙述中笔记语言也不宜全凭已心、任意挥洒，还该有必要的节制。在这方面，孙犁是清醒的。而汪曾祺在有些篇章中把小说完全向笔记靠拢，并特意追求一”:语言游戏”:的行文情致，便多少显”:特意的超脱、自然”:，反为所累了。

三、诗化语言（诗语）

这语言在何立伟的小说中有突现，也是他有意为之、极力提倡的。他写：”:汉文字在文学的绘事传情传神上，它所潜在的无限的表现的可能，则尚示得以应有的发现与发掘，而似乎仅只停留和满足在它最初级的功能——表意的翻译作用上，这就实在是叫人遗憾的事情。文学既作为语言的艺术，从大量作品无艺术语言而言，从即或是一些内容上很好的小说因语言的平庸而但见其工不见其雅而言，从大量的文学批评忽视语言批评而言，从语言即艺术个、即思维、即内容、即文化、即文气、即…非同小可而言，提倡汉语表现层的垦拓，促成文学作品琅琅一派民族气派的的语言，这大约不能说是没有理的。”:简言之，他是说：”:汉语在小说中的价值与作用，除了叙述，表达小说内容之外，还应有自的艺术价值。”:笼统而言，这是没有错误的。因之，有意在小说创作中努力形成一的语言与与情调，努力用一诗的语言去行小说的叙述，是值得称的。诗的语言往往成就了诗的小说。反之，若有意将小说当作诗来写，其语言也必然诗化。何立伟等人就是有意将他们的小说当作诗、当作唐人绝句来创作的。就是不着重写人、写故事，而着重写意境、写印象、写觉，我同一，作者的主意识极。这样，其小说语言也就不同于广泛运用于其他的小说中的纯散文式语言，而产生诗句般的变化：句与句之间跨度增大，往往超越逻辑；语句不甚遵循现代语法而呈古诗词的彩；词类活用现象普遍；重字词句的推敲；…等等。

何立伟谈到自己的小说语言时说：我自己在小说习作中，也很过一些摆过来摆过去的试验的。譬如《小城无故事》中，”:劈里啪啦地鼓几片掌声，”:改成”:鼓几片掌声劈里啪啦”:，文字于是就起伏了一韵律。又如”:城外是山，天一断黑，就要把城门关上，”:合成”:天一断黑，就要把无数座青山关在城门外”:，使语言因此更觉，更住的密度，同时窃以为把话也说得蓄，有反刍的意味了。实词的推敲可以鲜人耳目，虚词的布设又添了气回；忽张忽弛的音节节奏，使情绪的泻如溪穿涧石；妙用的断句，就叫语气有了顿挫抑扬；而某对语法规范的冲决，便得了觉的释放…这样试验的结局，不会不叫人意识到，语言的的可塑，实在是极大的艺术空间。

这段语十分细致地向人们介绍了诗化小说作者是如何制造诗化语言的。下面举几例文字来看：几棵鬼枣树，拿指凌凌戳着夜，到底戳不一个，因此没有米粒星透来。（何立伟《死城》）

忽然觉背后站得有人，同时惊闻一香；转脑壳即看到极妩媚极灿烂一朵微笑。那上下牙齿又白又细如珍珠。（何立伟《小城无故事》）

”:唉…”:他说，遂用肩膀撞开夜，走了。…就从里，掏一线来。（何立伟《一夕三逝》）

峭上草木不甚生长，石生铁般锈磁着。一块石和百十块斗大石，昏死在峡，一动不动。石上伏两只四脚蛇，睛眨也不眨，只偶尔吐一下，与石们赛呆。（何立伟《一夕三逝》）

太一沉，下去了。众山都松了一气。天依然亮，森林却暗了。路自然开始模糊，心于是提起来，贼贼地寻视着…

烟在腔里胀胀的，待有些痛，才放它们来，急急的没有踪影，一尺多远才现散，扭着上去。那火说说笑笑，互相招惹着，令人呆。渐渐觉尴尬，如看别人聚会，却总也找不理由加，于是闷闷地自己想。（阿城《遍地风。雪山》）

浅黄的麻一缕一缕地加旋转中来，仿佛不会终了似的，把丝丝缕缕的岁月也拧在一起，…下午的光被漫山遍野的黄土碎了，而后又慈祥地铺展开来，你忽然就觉得，下沉的太不是坠向西山，而是落了她那双昏的老。

不远，老伴带着几个人正在刨开那座坟。锨和镢不断地碰撞在砖石上，于是，就有些金属的脆响冷冷地也在这一派夕的慈祥里来。（李锐《厚土合坟》）

从上述例可看诗化语言确实产生了与叙述内容相对脱离的自的艺术与魅力。读这样的语言，确实是一的享受，而且也对被叙述的内容有了一作者暗自既定的的观照。

诗化语言本也是有不同风格的。何立伟所代表、所提倡的诗语言是向古诗词靠拢，是从传统文学中汲取营养，其特是巧、雅致，但有时失于过度”:苦”:，给人一雕琢、造作觉。而且也往往局限、羁绊住自己手脚，陷于斟酌语句中，难以写大气势的大文章，而显一”:小家碧玉”:气，作品也总有”:盆景”:意味。把语言的诗化追求当成小说创作的第一目标，就难免反为所累了。

诗化语言的另一风格是向现代诗的意境、觉、彩上的靠拢，不过分追求某一字、某一词甚或某一句的推敲、斟酌，而追求一语言上的总诗境。这类语言。单看局字句不甚明显，而通读全篇后，却可以烈到一诗情扑面而来或充盈心腹。这方面，我们读张承志的《北方的河》、《大坂》、《天》，读杨咏鸣的《甜的铁，腥的铁》等作品，可以味。自然，这方面的作品还不甚多，也还没有形式引人瞩目的作者派群。但对小说诗化语言的这趋向的追求努力，是应引起我们重视的，也是更应人们推崇、借鉴的。

四、难剧语言（语）

这类语言，犹如戏剧剧本中所使用的对背景、环境、人形动作与表情及基本情节、场面转换所作的说明、介绍，其特是简洁、凝炼、直截了当且不动声，以语言的语义直接斥诸读者官或思维，而不加任何的语义之外的语、语调，读来迅捷简明。

这语言可以说借鉴于戏剧或电影的文学本，也可以从国外一些作家作品中看模仿、承袭的成分，比如对海明威那纯”:显示”:叙述语言的模仿，在这语言中，对小说内容的叙述主要甚至基本上运用对话来完成。叙述语言一般只起对人对话的联缀、补充或说明作用，因而极简短，不作过多的阐述发挥，更少叙述人直接的抒情。在某意义上甚至可以说，用它完成叙述的小说是”:对话小说。”:

小说的叙述语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