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说她是将死之人，大概不会有人信。

漪乔笑笑，死不死的，看天意吧。她倒要瞧瞧，上天为她安排了怎样的运命。

她现在心里十分平静，心死如灰后的平静。

她想通了，若她此番真能不死，她就好好活着，搬回仁寿，每天抄经礼佛去。她要祈祷等她魂归地府之后，让她能和她的丈夫重逢。

漪乔垂眸，神凝住。

还有她那早夭的幼。

那个无缘的孩，一直都是她心里埋的伤痛。她始终觉得，如果她当初再警惕一些，早让汪机师徒，炜炜就不会夭亡。

只是如今再想这些也无甚用。炜炜都去了十一年了，再过几日又到了忌日。

漪乔无声喟叹。

她现在站着的地方，是京城北郊的树林。她当然不是来游的，她是来找地方的。

找她最初来到这里的时候，第一晚住的那间木屋。当初她救了祐樘后，就是将他费尽力气拽到了那里。

尽地方大目标小，但是牟斌派去的人还是很快就寻到了地方。

因为年代实在太过久远，经过二十来年的风雨打，木屋外已经满生霉斑，屋长了瓦松草。一阵风来，这间旧屋就微颤不止，朽木松动的“咯吱”轻响不绝于耳，似乎随时都会倒塌。

漪乔觉得，在他们当初走后，这间木屋的主人应该又来过，大概还对屋行过修补，不然这么久过去，这间简易的木屋大概早成了一堆烂木。

“还在就好。”漪乔松了气，叹笑一声，命人将屋门打开。

当初她来到这里的时候，里面只有一张铺着稻草的木板床和几张兽，别无他。而现在，除了一地厚积的灰尘和满屋残破的蛛网以外，再看不到其他。

兽大约是被猎人收去了，木床可能被拆掉拿去烧火了也未可知。漪乔笑笑，心中暗。

她盯着这间被遗弃的小屋，满脑都是她和祐樘初遇那晚的情形。

她第一次看到容貌气度那般众的少年，温雅和宛若琳琅玉，一颦一笑都是引人连的绝风景，连骗人的时候都挂着彷如骀风的笑，一脸纯良。

漪乔抿抿。她可没忘记，他第一回见她就骗了她。虽然情有可原，她不太介意。

算起来，距离当时已经过去了二十一年，但奇怪的是，她依旧能清楚地记得那晚的所有。

火光里他苍白的面容，醒来后彬彬有礼的谢，以及他言谈间温雅醇和的笑靥行止。

漪乔的前不断闪过昔年光影，情不自禁地便要走去探寻更多的记忆。

“夫人，不可，”牟斌适时声提醒“这屋随时都可能塌，况里甚是脏，夫人万金之躯，去不妥。”

漪乔止了步，沉默片刻，又笑了笑。

当年她不过是个不足哉的小女，命如草芥，死在这荒郊野外都不会有人知。可如今她是大明的皇太后，先帝嫡后，嗣君生母，金尊玉贵，在天下女中地位已是登峰造极。

真是人生如戏。

但她实在不稀罕这个皇太后的份，这份随时都会令她想起弘治十八年那场噩梦。她倒是希望一直当着她的皇后。

漪乔缄默片时，回过，慢慢沿着来路往回走。

去看看又怎样呢，这里她所熟悉的东西不在的不在，腐朽的腐朽，怕是越看越觉心空。

漪乔眺望着远黛青的山峦，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转问牟斌：“当初陛下…就是先帝，先帝还是太那会儿，负伤在此暂留时，是你来接驾的？”

“回夫人，是的。”

“那你可知他为何不把我带去？”

她当时正盘算着怎么让他给她安排个容之所，可他说下不方便，随后自会安排，继而大方地给了她二百两银票，最后不等她的心思从落空的计划上回过来，他就起告辞了，她都来不及问他要去哪里找他兑现承诺。

她那会儿刚来到这里，太多事都没理清，满脑糟糟的，也居然忘记缠着他让他将她带离这荒野，好歹把她带到北京城门再分开也行。

她后来因为对这里的地形实在不熟悉，整整在这荒郊野岭转了两天才在一个老樵夫的指引下走去。等她城的时候，狼狈得好似逃荒回来一样。

牟斌回忆起往事，恍惚了一下，这才有些尴尬地：“主…主上当时说，您若是连这里都走不去，那日后也不必跟着他了，他会再去人选。”

漪乔神微凝，继而幽幽叹息，自言自语：“太没良心了…我累死累活把他救回去，还把唯一的床让给他躺，又怕他冻着，把自己的披风也给他盖，他居然故意把我扔这儿…”但思及日后他的表现，漪乔觉得可以不与他计较这个。

“你方才说的人选指的是太妃人选？”漪乔想起牟斌方才的话，又问。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