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是斜斜扑，但杜淮山手绝快，斜斜扑来却在朱妍离地还有三尺时就已赶上。他绰号“明手”，本就目光锐利，在空中已看见朱妍手中之刀。他不急着碰人，反先伸手向朱妍腕上一拉一拧，朱妍手中之刀已脱手落下，刀尖朝下“脱”地一声，直地板中，刀柄轻颤，足见锐利。

然后杜淮山才托住朱妍，稳稳落地。他年齿俱，已过知天命之龄，本来对于世俗所谓男女之大防已不必讲究。但这朱妍实在过于明妍，杜淮山接住她时不自觉就把双手平伸向前，远远地托着她的，然后才把她轻放在地，朱妍中的泪才开始下。杜淮山活了六十余岁，才知什么是能穿透岁月的红泪，只听她喃喃：“为什么救我？”

杜淮山不好答，也答不。

朱妍叹：“我是一个没人要的女人。这场生活我已经活厌了。我活下去，就是多受屈辱，除了这，还有什么，还有何意味？唉——朱妍啊朱妍，尘世滔滔，尽是须眉浊，竟没有一个可以当得起你的人。”

杜淮山怔怔地看着她，心底有一久违了的温柔升起。楼上却响起了一片喝彩之声，原来他这么一个衰龄老者，一跃扑，其手矫捷，犹胜少年，北廊上的金人虽一向敞视南朝之人，但见杜淮山救人成功，不由也鼓起掌来。杜淮山不失礼数，冲那边楼上抱了抱拳。他找不安的话，却觉得不该再留在朱妍边——他心里也觉暗愧，自他老妻去后，他一向视红颜如骷髅，心中没有男女之念已二十余年，但救朱妍他不自禁地双手平托，分明心里已动了男女之念，这时又在众人目光下觉得不便呆在朱妍边，却是所为何来？心里一转念，脸上不由微微一红，想：杜淮山呀杜淮山，枉你勤修‘明手’已三十余年！侧目望去，见朱妍虽在垂泪之时，却仪容不，她那令人肃然。杜淮山心里一叹，心：这样的人，原本也就不该生在人世间。他拾起朱妍先前放手丢下的琵琶，见琴尾与弦已有些摔坏。他转把琴递给朱妍，轻声：“姑娘保重——听老朽一句，人生长着呢，千万不可再生拙见。”便转上楼，心里也知自己此举并非真的古井不波，而是为逃避那女的艳光四。

※※※

四座的目光一时都盯在楼下的朱妍上，只见她的泪不断滴下，却委坐在地上。寻死一次以后，她似已忘了死念，把几乎陪了她一生的琵琶如朋友一般抱着，整个人痴痴地，不知在想什么。不知觉她中指动了一下，正拂在琴弦上，声音传，她才似对这外面的世界有了些知觉。她把一双四茫然地看着，一切都是空的，黯淡的、不可依靠的，只有这琴、只有这琴是熟悉的了。这个世界是如此的寂寞，寂寞得只剩下这把琴了。她的手不由自主的往平日最熟的地方去，弦索轻颤，也就不由地向她平日最熟的曲去。琵琶摔了一下，声音微破，弦又震动了，音准有些，但更增凄迷。朱妍拨弦的银甲也已跌落了两三只，她也不去寻，似全然不觉，随手奏去，零零地凑起来的还是刚才那首《叨叨令》——艳如她的女人也只是想找段可以一生一世叨唠不绝的情啊。

只听她低唱：

“想当初香儿火儿，罚下了真真诚诚的誓；

送他去的车儿儿，掉下些孤孤凄凄的泪；

盼杀那鱼儿雁儿，并没有寒寒温温地寄；

提起那轻儿薄儿，不由人煎煎熬熬地气。

兀的不痛杀人也么哥！兀的不痛杀人也么哥！

闪得俺朝儿暮儿，受尽了烟烟的罪。”

曲调凄凉，连醉颜阁的茶佣也不由伸袖拭泪。却听朱妍的咙渐转亢：

你听那金儿鼓儿，每日价丁丁东东的响；

你和那姬儿妾儿，不住的咿咿呀呀的狼；

不想着鞋儿袜儿，当日个寒寒酸酸的样，

也不念我儿肚儿，可怜皱痴呆呆地望。

兀的不气杀人也么哥！兀的不气杀人也么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