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为何？原来这是因为他是替死者磕，不但不敢答，并且不敢受。是个极有讲究的古礼。姑娘磕起来，正等着送客，这个当儿，可巧又走过一个积伶不过的茶司务来，便是褚一官。手里拿着一个盘儿，托着三碗茶，说：“尹先生，我们姑娘是孝家，不亲递茶了。”他便把尹先生的一碗安在西间南炕炕桌上首，下首又给邓九公安了一碗，还剩一碗，说：“姑娘，这里陪。”

便放在靠北地桌下首。姑娘此时无论怎样，断不好说：“你们外喝茶去罢。”怎当那邓九公又尽在那边让先生上坐，只见那先生并不谦让，转过去坐定。开便问：“这位老太太想是早过终七了？”邓九公：“那里，等我算算。”说着，屈着指：“五儿、六儿、七儿、八儿、九儿，今日才第五天，明日伴宿，后日就抬埋土了。”姑娘正嫌邓九公何必合他絮烦这些话，只见那先生望着姑娘，把神儿一足，说：“难今日是第五天？我闻古礼‘殓而成服，既葬而除’，如今才得五天，既不是除服日期，况且大殓已经五天，又断不至于作不成一领孝服，这姑娘怎的不穿孝？”

罢了，姑娘心里真没防他问到这句，又不肯说：“我因为忙着要去报仇，不及穿孝。”尤其不好说：“你我呢！”只支吾：“此地风俗向来如此。”那先生说：“喂，岂有此理！虽说‘百里不同风，千里不同俗’冠婚丧祭，各省不得一样，这儿女为父母成服，自天以至庶人，无贵贱，一也。怎讲到‘此地向来如此’起来？”姑娘：“此地既然如此，我也只得是随乡儿乡儿了。”那先生：“呀呸！更岂有此理！纵说这穷山僻壤不知礼教，有了姑娘你这等一个人在此，正该作个榜样，化民成俗，怎生倒讲起‘随乡乡’的话来？这等看来，‘闻名不如见面’这句话，古人真不我欺。据我那小东人说得来十三妹姑娘怎的个孝义，怎的个英雄，我那老东人以耳为目，便轻信了这话。而今如此，据我尹其明看了，也只不过是个寻常女。只是我尹其明一傲骨，四海游，何尝轻易礼下于人？今日倒累我揖了又揖，拜了又拜。——小东人，你好没襟，没力！累我枉走这一！咦，我尹其明此番来得差矣！”

列公，你看十三妹那等侠气雄心兼人好胜的一个人，如何肯认“寻常女”这个名目？无如报仇这桩事自己打着要万分慎密，不穿孝这桩事自己也知是一时权宜，其实为去报仇所以才不穿孝，两桩事仍是一桩事，只因说不，转觉对不住人，却又一片心，打了个“呼亦可，呼亦可”的主意，任是谁说甚么，我只拿定主意，我的大事去。不想这位尹先生是话不说，单单的轻描淡写的给加上了“寻常女”这等四个大字，可断忍耐不住了。只见他一手扶了桌，把脯儿一，才待说话。

不防这边嘡的一声把桌一拍，邓九公先翻了，说：“喂，尹先生！你这人好没趣呀！拿了一张弹弓，我说留下，你又不留；你说要走，你又不走，倒像谁要拐你的似的。及至人家本主儿来了，你了你的弹弓就完了事了，又替你东人参的是甚么灵！是我多了句嘴，让你来。人家谢客递茶让坐，是人家孝家的礼数，你是会的，就该避去；不去，坐下也罢了。人家穿孝不穿孝，可与你甚么相？用你冬瓜茄、陈谷烂芝麻的闹这些累赘呀！”那尹先生：“我讲的是礼，礼设天下。大凡于礼不合，天下人都讲得。难我到了你们这不讲礼的地方，也‘随乡乡’，跟你们不讲礼起来不成？”

一句话，邓九公索兴站起来了，说：“咄，姓尹的，你莫要撒野呀！不是我作老的剗，你也是吃人的稀的，拿人的的，不过一个坐着的才罢咧，你可切莫拿你那外府州县衙门里的六房诈三班的款儿来。好便好，不然叫你先吃我一顿拳去！”那先生听了，安然坐在那里不动。只见他扬着个脸儿，望了邓九公：“我尹其明一介儒生，手无缚之力，也不敢妄称作英雄豪杰，却也颇颇见过几个英雄豪杰。今日因这桩事、这句话领你这顿拳，倒也见得过天下的英雄豪杰！”说着，把脖颈儿一低，膀儿一松，说：“领教！”

姑娘在旁一看，说：“这是块，不可合他蛮作！”因拦邓九公：“师傅，不必如此。他是客，你我是主，便打他两拳也不值一笑。况他以礼而来，尤其不可使他藉。他既满的讲礼，你我便合他讲礼，等他讲不过礼去，再给他个利害不迟。”邓九公：“姑娘，你不见是我让他来的吗，他这里叫我受着窄呢么！”一面说着，一面依旧坐下，帽也摘了，拿一只大宽的袖搧着，就气得他哟，咈哧咈哧的，真作了个“手法步”一丝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