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那一边儿重？”尹先生沉一会，：“‘父兮生我，母兮鞠我’，其重一也。这话却又有两讲。”

姑娘：“怎的个两讲呢？”尹先生说：“你们女有同母亲共得的事，同父亲共不得；有合母亲说得的话，合父亲说不得。这叫作‘父尊，母亲’。看得亲，自然看得重。据此一说，未免觉得母亲重。”姑娘：“那一说呢？”尹先生：“一个人有生母，便许有继母，有嫡母，便许有庶母，推而至于养母、慈母，事非常有。只这生、继、嫡、庶，皆母也，所谓坤也，地也。讲到父亲，天也，乾也。乾大生，坤广生，看得大，更该看得重。据此一说，自然应是父亲更重。”

姑娘：“你原来也知父亲更重。我还要请教，这尽孝的事情上，为亲穿孝，为亲报仇，那一桩要？”尹先生连忙答：“这何消问得？自然是报仇要。拿为亲穿孝论，假如遇着军事，正在军兴旁午，也只得墨绖从戎，回籍成服；假如在官场，有个丁忧在先，闻讣在后，也只得闻讣成服。便是为人女，不幸遇着大故，立刻穿上一孝，难释服后便算完了事了不成？你只看那大舜的大孝，终慕父母，以至里名胜母；曾不，邑号朝歌；墨回车，便不穿那孝，他心里又何尝一时一刻忘了那个‘孝’字？所以叫作‘丧服外除’。‘外除’者，明乎其终未尝‘内除’也，这是被终无穿无尽有工夫作的事。至于为亲报仇，所谓‘父仇不共天’，岂容片刻隐忍？但得个机会，正用着那‘守如女，如脱兔’的两句话，要作得迅雷不及掩耳，其间间不容发，否则机会一失，此生还怎生补行得来？岂不是终天大恨？何况这报仇正是尽孝，自然报仇更加要。”

姑娘：“原来你也知报仇更加要！这等说起来，我还不至于落到个‘寻常女’。”尹先生：“这话我就不解了，难姑娘这等一个孝义女，还有人合姑娘结仇不成？”姑娘这个当儿，一肚的话是倒来了“寻常女”四个字是摆脱开了，理是抓住了，凭他絮絮的问，只鼓着个小腮帮儿，一声儿不哼。

问来问去，把个邓九公问烦了，说：“我真没这么大工夫合你说话，不说罢，我又憋的慌。人家这位姑娘有杀父大仇，只因老母在堂，不曾报得。如今不幸他老太太去世了，故此他顾不得穿孝守灵，到了首七葬母之后就要去报仇。这话你明白了？”尹先生：“哦，原来如此。这段隐情我尹其明那里晓得！只是我还要请教，姑娘这等一本领，这仇人是个何等样人，姓甚名谁，有多大胆敢来合姑娘作对？”邓九公：“这个我不知。”尹先生：“老翁，我方才见你二位的称呼，有个师生之谊，岂有不知之理？”邓九公：“我不能像你，相的也问，不相的也问；问得的也问，问不得的也问。人家报仇，与我无。我没问，我不知！”尹先生：“报仇的这桩事，是桩光明磊落见得天地鬼神的事，何须这等狗盗鸣遮遮掩掩？况且英雄作事，要取那人的命，正要叫那人知些风声，任他怎的个心机手段，我定要手到功成，这仇才报得痛快。这位邓老翁大约是年纪来了，暮气至矣，也未必领略到此。姑娘，你何不把这仇人的姓名说与尹其明听听，大家痛快痛快。”

正经姑娘此时依然给他个老不开，那位尹先生也就不话去了。无奈听着他这几句话来得超，且暗暗有个菲薄自己的意思，又动了个不服气。便冷笑了一声，：“我的仇人与你何，要你痛快？我便说了他的姓名，你听了，也不过把伸上一伸，颈儿缩上一缩，又知他何用！”那尹先生摇着：“姑娘，你也莫过逾小看了我尹其明。我虽不拈长枪大戟，不知走飞檐，也颇颇有些肝胆。或者听了你那仇人名姓，不到得伸缩颈，转给你一臂之力，展半筹之谋，也不见得。”姑娘：“惹厌！”

那尹先生听到“惹厌”两个字，他转呵呵大笑，说：“姑娘你既苦苦不肯说，倒等我尹其明索兴惹你一场大厌，替你说那仇人的姓名来，你可切莫着恼。”姑娘听他说的这等离离奇奇、闪闪烁烁，倒不免有些疑忌起来，：“你说！”那尹先生叠两个指说：“你那仇人，正是现在经略七省挂九铁狮印秃无字大将军纪献唐！你我说的错也不错？”

他说完这句，定睛看着那十三妹姑娘，要看他个怎生个动作。只见那十三妹不听这话犹可，听了这话，腮颊边起两朵红云，眉宇间横一团清气，一步跨上炕去，拿起那把雁翎宝刀，将来，翻在当地，一声断喝，说：“咄！你那人听者！我看你也不是甚么尹七明尹八明，你定是纪献唐那贼的私人！不晓得在那里怎生赚得这张弹弓，乔妆打扮，前来探我的行藏，作个说客。你不曾生得睛，须得生着耳朵，也要打听打听你姑娘可是怕你来探的，可是你说得动的？你快快说实话，我还佛相看；少若迟延，哼哼！尹其明！只怕我这三间小小茆檐，任你闯得来，叫你飞不去！”这正是：

不曾项下解金铃，早听山哮虓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