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单，整整的走了六十年。仗着老天养活，不曾过脸，失过事。到今日之下，吃这碗饱饭，都是老天赏的。这年到了八十岁了，我说：‘收船好在顺风时。’告诉亲友们，我可要摘鞍下咧。谁如那些有字号的大买卖行中苦苦的不放，都隔年下了关书聘金来请，只得又走了五年。我说：‘这可该收了。’便预先给各省捎下书去，说来年一定歇，一应聘金概不敢领。承那些客商们的台，都远路差人送彩礼来，给我庆功。又大家给我挂了一块匾，写得是甚么‘名镇江湖’四个大字。老弟，你想，人家好看咱们，咱们有个自己不好看的吗？我那二十八棵柳树庄上本也宽绰，西院里有教场一般的一个大院落，盖着五间正厅，那是我带了徒弟们教武艺的地方。我就在那个所在正中搭了座戏台，两旁扎起两路看棚来，在府城里叫了一班戏，把那些远来的客人合本地城里关外的绅衿铺，以至坊边左右这些乡邻，普通一请，一连儿闹了三天。

“一日无事，二日安然。到了第三日，正是本地那些乡邻们来吃酒看戏。那日人来的更多，厅上、棚里都坐得满满的，再搭上那卖熟的，卖糖儿豆儿赶小买卖的，两边站得千佛一般。台上唱的是飞镖黄三太打窦二墩，正唱到黄三太打败了窦二墩，大家贺喜，他家里来报说生了黄天霸了。大家都说：‘这戏唱得对景，我们邓九太爷将来一定也要得这样一位相公！’就这个一杯，那个一盏，冷的的把我一，我可就喝得有些意思了。正在兴，忽见我庄上看门的一个庄客跑了来，报说：‘外面来了一个人，称前来送礼贺喜。

问他姓名，他说见面自然认得。’我就吩咐那庄客说：‘莫问他是谁，只请来，大家吃酒看戏。’一时，请了来。只见那人穿一件青绉绸夹袄，斜披件喀喇褂儿，歪乐亭帽儿，脚穿一双双襻熟镴鞋，上背着蓝布缠的一桩东西，虽看不见面里，约莫是件兵；后边还跟着个人，手里托着一个红漆小盒儿。走上厅来，把手一拱，说：‘请了。’只此两个字，他就着腰，叉着只脚，扭对脸去，拢着拳站着。

“我心里说：‘这个贺喜的来的古怪呀！’因问他：‘足下何来？’他：‘姓邓的！你非不认得我，我非不认得你，休推睡里梦里！今日听得你摘鞍下贺喜庆功，特来会你！’我仔细一看，那人却也有些面熟，只是猛可里想不是谁。因对他说：‘足下恕我拙，一时间想不起那里会过。’他说：‘我叫海周三，你我牤山曾有一鞭的情！’这句话，我想起来了。五年前后，我从京里保镖往下路去，我们同行有个金振声，他从南省保镖往上路来，对走到牤山，他的镖货被人吃了去了，是我路见不平，赶上那厮打了一鞭，夺回原。他因此怀恨，前来报仇。趁着我家有事，要在众人面前砢碜我一场！

“我说：‘朋友，你错怪了我了！这同行彼时相救，是我们一个行规。况这事云过天空，今日既承下顾，掀过这篇去，现成儿的酒席，咱们喝酒。你我就借着这杯酒，解开这个扣儿，作个相与，你如何？’早有那些在坐的一同上前解和。老弟，你我看众朋友的面上，也算忒让了他了罢！谁知他倒不中抬举起来，说：‘不必让茶让酒！自你我牤山一别，我埋等你，终要合你狭路相遇，见个低。今日之下，你既摘鞍下，我海周三若暗地里等你，也算不得好汉。今日到此，当着在坐的众位，请他们作个证明，要合你借个一万八千的盘缠，补还我牤山的那桩买卖。你是会的，破个笑脸儿，双手捧来便罢；倘若不肯，我也不叫你过于为难，我这盒儿里装着一碗儿双红胭脂，一匣滴珠香粉，两朵时样的通草儿，你打扮好了，就在这台上扭个周遭儿我瞧瞧，我尘土不沾，拍就走。’说罢，把个盒儿揭开，放在当中桌上。老弟，你说就让是个泥佛儿罢，可能听了不动气？”

安老爷：“这人岂不是个惫懒小人的行径了？”邓九公：“哈哈，老弟，你可也莫要小看了他！不想到这等一个人，竟自能屈能伸，有有长。”说着，又了一杯。

说话的这个当儿，主客二位已都是五七十大杯过了手了。

褚大娘在一旁说：“我看老爷今日的酒又有儿过去了，人家二叔问的是十三妹，你老人家可先说这些陈谷烂芝麻的作甚么？”邓九公：“姑，你当我说的是醉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