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听了，把嘴一撇，：“甚吗？我们这个地方儿会有个有名儿的豪杰？老弟，那可是听了谣言来了！这地方要找绍兴坛大的倭瓜，槌壮的玉米，只怕还找得来。要讲豪杰，劣兄在此住了冒冒的七十年了，也没见过那豪杰是四方脑袋八楞儿脑袋！”安老爷正：“老哥哥，古人云：‘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又是‘真人不相’。何地无才？这话倒不可如此讲。纵说是九兄你‘观于海者难为’，只怕小弟说的这个人，老哥哥也小看他不起，大约你也必该认得他，并且除了你别人也不认得他。”邓九公听了，歪着想了一会，：“嗯，谁？”因向老爷：“老弟，你试把他的姓名说来，我领教领教。”安老爷拈着几小胡儿，睛望着邓九公，说：“这人，人称叫他作‘十三妹’！”

邓九公才听得“十三妹”三个字，早把手里的酒杯“吧”的往桌上一放，说：“老弟，你是怎生晓得这个人？”

安老爷：“你且慢问我怎生晓得这人，你只说这人究竟算得个豪杰算不得个豪杰？你可认识他不认识他？”邓九公见问，未从说话，先叹了一声，说：“老弟，若论此人，虽是三绺梳，两截穿衣，不但算得脂粉队里的一个英雄，还要算英雄队里一个领袖。说起来，天下的男汉都该愧死！我岂止认得他，他还要算我个知己恩人哩！”安老爷一听，心里暗说：“有些意思了。”因说：“话虽如此，只是他究竟是个年轻女。老哥哥，你这样的年纪，这等的威名，说他是个知己有之，怎生说到是个恩人起来？这话倒愿问一个详细。”九公：“酒凉了，咱们换一换。”说着，换上酒来，二人酒到杯。

只那姨带了两三个婆照料，几个村童来往穿梭也似价伺候，倒也颇为简便，且是净。

说话间，褚大娘又带人送过心汤来，让了一番。原来安老爷喝酒不大吃菜，只就是鲜果小菜过酒。邓九公喝起来更是鲸吞一般的豪饮，没有吃菜的空儿。因此心不过用了些，褚大娘便叫人端去，让姨吃完，散给那些孩们了。邓九公：“姑，你张罗你的去罢。”褚大娘：“他们不用张罗，他们连面都吃了。那大爷才坐下，瞅着那么怪腼腆的，被我怄了他一阵，这会熟化了，也吃饱了，同女婿合他大舅倒说的闹中间的。”说话间，姨吃完了饽饽，合褚大娘：“姑在这里，我也瞧瞧大爷去。”九公：“你走了，可小心他们温了我的酒。”褚大娘：“只去罢，有我呢。”

那姨便笑嘻嘻的走到九公跟前，从袖里掏一个红灯纸包儿来，说：“老爷，你瞧瞧这个。”九公打开一看，原来是苏绣的一个大红缎小脚儿香袋儿，一个石青平。九公问他：“这作吗呀？”他：“我给那大爷好不好？”九公：“好，好，你给去罢。”又着那问他：“这里沉颠颠的，又是甚么东西？”他：“可怎么空空儿的给他呢？我给他装上了一百老钱。”九公哈哈大笑起来。褚大娘说：“别笑人家。好哇，叫他也活动活动去罢！”说着，坐在一边。

便听那邓九公向安老爷：“老弟，你方才问那十三妹，我怎生说到他是我的恩人？你可知，愚兄是个‘败回金不换’。我自幼儿也念过几年书，有我们先人在日，也叫我跟着人家考秀才去。文章呢，倒糊着作上了；谁知把个诗倒了平仄，六韵诗我又只作了十句。给他落了一韵，连个复试也没结上。后来他老人家就没了。我看了看，我不像是这里的虫儿，就结识了一班不安分的人，使枪，甚至吃喝嫖赌，无所不至，已经算走到下坡路上去了。还亏几个老辈的说：‘放着你这样一个汉仗，这样一分膂力，去考武不好？为甚么这不长的营生呢？’我想，一个没爷的孩，有个人来告诉这么句正经话，就算难得。我就一憋的学着拉弓，骑快，端石，练大刀。这年学台下，报了考。到了考的这天，我开得十六力的弓；那三百六十斤的号石，平端起来，在场上要走三个来回；大刀单撒手舞三个面，三个背，还带开四门；步箭全中。这么说罢，老弟，算概了场了。不想到了末场，默写《孙武兵书》，我又落了两个字，自己也没看来。便有学院上的书办找来说，大人见我的武艺件件超群，要中我个案首，只因兵书里落了字，打下来了，叫我五百银，依然保我个披红的秀才。那时候，要论我的家当儿，再有几个五百也拿来了，只是我想大丈夫仗本事功名，一下脚就讲究钱，搦了锐气了。我就回他说：‘中与不中，各由天命，不走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