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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恨无常(6/10)

火焰吐红,一声轻响,破庙中漆黑一团。

胡斐心想:“我二妹便如这蜡烛一样,到了尽,再也不能发光亮了。她一切全算到了,料得石万嗔他们一定还要再来,料到他小心谨慎不敢新蜡烛,便将那枚混有七心海棠粉的蜡烛先行拗去半截,诱他上钩。她早已死了,在死后还是杀了两个仇人。她一生没害过一个人的命,她虽是毒手药王的弟,生平却从未杀过人。她是在自己死了之后,再来清理师父的门,再来杀死这两个狼心狗肺的师兄师姊。

“她没跟我说自己的世,我不知她父亲母亲是怎样的人,不知她为什么要跟无嗔大师学了这一可惊可怖的本事。

我常向她说我自己的事,她总是关切的听着。我多想听她说说她自己的事,可是从今以后,那是再也听不到了。

“二妹总是想到我,为我打算。我有什么好,值得她对我这样?值得她用自己的命,来换我的命?其实,她本不必这样,只须割了我的手臂,用他师父的丹药,让我在这世界上再活九年。九年的时光,那是足够足够了!我们一起快快乐乐的度过九年,就算她要陪着我死,那时候再死不好么?”

忽然想起:“我说‘快快乐乐’,这九年之中,我是不是真的会快快乐乐?二妹知我一直喜袁姑娘,虽然发觉她是个尼姑,但思念之情,并不稍减。那么她今日宁可一死,是不是为此呢?”

在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心中思起伏,想起了许许多多事情。程灵素的一言一语,一颦一笑,当时漫不在意,此刻追忆起来,其中所的柔情意,才清清楚楚的显现来。

“小妹对情郎——恩情

你莫负了妹——一段情,

你见了她面时——要待她好,

你不见她面时——天天要十七八遍挂在心!”

王铁匠那首情歌,似乎又在耳边缠绕“我要待她好,可是……可是……她已经死了。她活着的时候,我没待她好,我天天十七八遍挂在心上的,是另一个姑娘。”

天渐渐亮了,光从窗中来照在上,胡斐却只到寒冷,寒冷……

终于,他觉到上的肌起来,手臂可以微微抬一下了,大可以动一下了。他双手撑地,慢慢站起来,情无限地望着程灵素。突然之间,血沸腾。“我活在这世上有什么意思?二妹对我这么多情,我却是如此薄幸的待她!我不如跟她一齐死了!”

但一瞥看到慕容景岳和薛鹊的尸,立时想起:“爹娘的大仇还未报,害死二妹的石万嗔还活在世上。我这么轻生一死,什么都撒手不,岂是大丈夫的行径?”

却原来,程灵素在临死之时,这件事也料到了。她将七心海棠蜡烛换了一枝细的,毒药份量较轻的,她不要石万嗔当场便死,要胡斐慢慢的去找他报仇。石万嗔睛瞎了,胡斐便永远不会再吃他的亏。她临死时对胡斐说,害死他父母的毒药,多半是石万嗔制的。那或许是事实,或许只是猜测,但这足够叫他记着父母之仇,使他不致于一时冲动,自杀殉情。

她什么都料到了,只是,她有一件事没料到。胡斐还是没遵照她的约法三章,在她危急之际,仍是手和敌人动武,终致中剧毒。

又或许,这也是在她意料之中。她知胡斐并没她,更没有像自己他一般切的着自己,不如就是这样了结。用情郎上的毒血,毒死了自己,救了情郎的命。

很凄凉,很伤心,可是净利落,一了百了,那正不愧为“毒手药王”的弟,不愧为天下第一毒“七心海棠”的主人。

少女的心事本来是极难捉摸的,像程灵素那样的少女,更加永远没人能猜得透到底她心中在想些什么。

突然之间,胡斐明白了一件事:“为什么前天晚上在陶然亭畔,陈总舵主祭奠那个墓中姑娘时竟哭得那么伤心?”原来,当你想到最亲的人永远不能再见面时,不由得你不哭,不由得你不哭得这么伤心。

他将程灵素和的尸搬到破庙后院。心想:“两人尸上都沾着剧毒,须得小心,别沾上了。我还没报仇,可死不得!”生起柴火,分别将两人火化了。他心中空空,似乎自己的,也随着火焰成烟成灰,随手在地下掘了个大坑,把慕容景岳和薛鹊夫妇葬了。

见日光西斜,程灵素和尸骨成灰,于是在庙中找了两个小小瓦坛,将两人的骨灰收坛内,心想:“我去将二妹的骨灰葬在我爹娘坟旁,她虽不是我亲妹,但她如此待我,岂不比亲骨还亲么?姑娘的骨灰,要带去湖北广,葬在徐大哥的墓旁。”

回到厢房,但见程灵素的衣服包裹兀自放在桌上,凝目瞧了良久,忍不住又掉下泪来。

隔了半晌,这才伸手收拾,见到包中有几件易容改装的用,胶假须,一概备,心想:“我若坦然以本来面目示人,走不上一天,便会遇上福康安派来追捕的鹰爪,虽然不怕,但一路斗将过去,如何了局?”于是脸上搽了易容药,粘上三绺长须,将两只骨灰坛包包裹,扬长庙。

他一路向南追踪石万嗔。这日中午,在陈官屯一家饭铺中打尖,刚坐定不久,只听得靴声橐橐,走四名武官来。领先一人瘦长材,正是鹰爪雁行门的曾铁鸥。胡斐心下微微一惊,侧过了,心想自己虽已乔装改扮,他未必认得来,但此人甚是明,说不定会给他瞧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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