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只听得前厅之中，灯火最通明之，传来一片呼卢喝掷的声音。

“我好奇心起，因为听得一片‘幺、二’的叫，叫者之众，似倾尽全寨之力。可与之对搏的，却寂然无声。我纳罕地在想：叶旎好赌之名，果非虚传，哪怕隐居避世，家里竟还开着赌局。

“当时我就偷偷潜到那前厅之外。整个寨的人似乎都聚在那个大厅里。那寨其实也没多少人，多是叶家老幼，统共三五十。我就着窗隙往里望去，吃惊地见到，从耄耋老者，到黄小儿，一寨之人，居然齐聚。

“可对赌的两人，却更让我吃惊。只见其中一人，铁簪发。那铁簪，早已名闻草野，那是当年甘凉上，‘九连环’的标记。当年九连环的当家老幺，从不以面目示人，从来蒙一块生铁面，上一只铁簪。草野中见过他本人的也就没有。可那日一望之下，我却大吃一惊，才发现，那个穿着一生丝葛，绿袍乌发之人，分明就是叶旎。可他，居然是个女！”

说到这儿，罗卷的面似有些激动，又有些不好意思：“而且，一厅烛火晃耀之下，我竟发觉，她有着一般女所少有的英气，也就有着一般女所少有的…丽。”

他虽略显惭，却依旧直言不讳：“我这一生，凡碰到女人，总不由有一心。不知怎么，当时就暗想：来抢她的，这主意打得对还是不对？难得一个女人如此英风朗气，又识时知世，贞观以来，挟资远遁，赡养一族老小，想来她活下来也颇不易？”

他轻轻叹了气，似是也恼于自己的多情一般。

李浅墨差没忍不住笑了来。将心比心，自己若是个女，哪怕就算是王婳，听他用如此气提起另一个女人，只怕也起不了争风嫉妒之心，或许反由此更看他一吧？

罗卷已暂歇柔，轻声一笑。

只见他面忽郑重起来：“可我看到另一人，与叶旎对搏的那个人时，还是差忍不住倒一冷气。”

李浅墨只见他语气陡然郑重，知已说至要之。

却听罗卷陡然放缓了语气，极慢极慢地回忆：“那个人，我一见之下，就已心惊，为的是他全上下，那凝束之气。一个人修为功力，多与自谨有关。可我真没见过如此自谨之辈。只见他年纪好有四十许，却已白发皤然，似是一生心已极。可这也挡不住他上那全神贯注的锐之气。他的鼻很，目突颧，一双睛竟浑中带碧。颏下有几黄须，蜷曲，那分明是个胡人，短褐斜衽，却着汉人的发式，装扮非汉非胡，极是古怪。

“他双望定那骰，我只觉得，那骰恨不得被他神都照得发绿。我脑中搜寻湖海人，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虎伥。

“他全都似不由自主，真的像一个‘伥’。而主宰他的，就是那场赌，那输赢，与输赢背后的金铢银两。一个人的耽迷，竟至于此！我当时心下一惊，知如与此人为敌，只怕大不容易。”

李浅墨已听得张起来。

可罗卷的叙述依旧很慢。他敲敲那坛，饮下一酒，才慢慢地说：“他们似在比小。刚刚叶旎掷了一个三，虎伥却掷了同样的一个三。我不赌，不知他们规矩如何，也许这就算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