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她，说：“小，你没看见那碑上刻的是些什么字吗？”玉龙笑着说：

“看见了，是他自己作的一首诗，夸他的本领才学如何之大!”碧狐狸便恨恨地说：

“那书呆只会作诗、会骗人，早先那两本书若不是被他骗去，现在我得多么…”

玉龙微笑说：

“你手中就是有那两本书，你必也学不会，书上的图画虽明白，但没有细心地领会，巧妙地运用，也是不行的。你就别再挂念着那两卷书了，你也老了，即使再教给你，你也学不会了。你就安心地跟随着我，反正只要有我庇护你，什么事你也不要怕。少时我要去一趟。”

碧狐狸急问：

“小你要去什么？”玉龙笑说：

“因为我师父坟前新立的那座石碑上有几个字，我要把它削去!”碧狐狸说：

“过两天路过那里再把它削去吧!何必夜又去一次？隔着一城!”玉龙说：

“隔着两城也拦挡不住我!因为那碑上有一句骂我的话，不即时削去，我不放心!并且还有骂你的话。”、

碧狐狸气愤愤地说：

“他骂我什么？他病了那些日，不多亏我服侍？我又不是他的老婆，他也不是我的汉!”玉龙说：

“他骂我是枭鸟，骂你是狐!”碧狐狸说：

“我去把他那座碑劈了!”

玉龙摆手将她拦住，说：

“你去把碑劈了，陈文案还能把碑重刻。因为他们生前是莫逆之。再说那碑文除了两句是暗中骂我们之外，其余的话都与我们无。少时我去，只把那两句话削下来就是，过后别人见了也不会怎么留心。”玉龙就叫碧狐狸给她预备下火镰、火石，并嘱咐她好好看守屋。

到了夜，玉龙命碧狐狸到外面看看雪住了没有，碧狐狸说：

“雪正下得大，小你还是不要去吧!我们久绿林的有两句话，是‘走黑不走月，走雨不走雪’。无论多么轻，在雪上没有不留脚迹的。”玉龙却笑着说：

“我不听你的，雪越大我才越喜去。”她遂就换上了双白绒袜，穿白绒衣，背后着宝剑，带上火镰、火石.上用白纱巾蒙上，在衣裳外面又披上了一件银狐小袄。她全上下尽是白，真跟她那只猫“雪虎”是一样。碧狐狸将房门启了一，她就侧去，只见前的白影一闪，玉龙小就没有了踪影。

此时且末城整个笼罩在黑沉沉的夜中，覆盖着白茫茫的大雪里，风停夜静，市街上没有一儿活动的东西。城垣上的官兵虽巡逻得很严，然而却拦挡不了玉龙。一霎时这位小就到了城外，她在雪地上如同一只白猫似地，很快地就蹿到了朗秋的坟墓之前。她蹲下，先取火镰和火石，打着了火绒，就一手拭去碑上挂着的雪，一手执火去照这碑的字迹。此时风虽不大，但雪落得仍，她的火镰打了四次却灭了三回，在这荒郊旷野，大雪寒夜，坟前碑后，只有微微的火光时明时灭。

玉龙将全篇碑文尽皆读过后，不禁微微一笑。因为她师父朗秋自作此墓文的用意有二：一是劝戒玉龙，不可恃才作恶，应当效才女班昭、孝女木兰，红线、聂隐娘亦非不可为，不过须于侠义。并暗示她最好将那两卷奇书烧毁，切莫落于恶人的手内。此外便是嘱告杨小虎，倘若将来能来到此地，读此碑文，须知冢中人即汝父好友。因为二十年未晤，不知汝成了如何的人，但须速寻汝弟汝妹，彼等住汝州侠杨公久之家。至于仇人系一姓贺之人，问我胞兄茂必知详细情形。全文尽用浅近的诗句，共约二百余言，但意思极为隐晦，非详读细思不能知其用意。玉龙明白这是朗秋l临死前的两件憾事，所以他才嘱友留在碑上，为将来让她和罗小虎来看。玉龙便从背后宝剑来，一手挥剑，一手执火，将文中与她有关的二十几个字尽皆削去。

此时大雪纷纷，火光摇摇，宝剑闪闪削在青石碑上，喀喀作响。忽然有人自后面将她拦腰抱住，玉龙吃了一惊，便回抡剑。后的人却撒开了手，到坟后藏着去了，并嘿嘿地笑着，是个男的声音。玉龙一蹿上坟，抡剑向坟后趴着的那个穿黑衣服的人就砍，剑光如闪电般地落下。那人却用手中的短刀横迎，锵的一声，玉龙的宝剑便被斩成两段。玉龙大惊，下坟来问：

“你是谁？”

这人也直起来，哈哈笑着走近前来，说：“龙，别怕，我是小虎。我来此五天了，看见了你两次，可是我不敢上前招呼你。前天夜间我也到衙门里去了一回，可是我不知你住在哪间屋里。快有一年了，我时时想你，龙，跟我走，找个地方我们谈谈心吧!”这半天云随说随走过来，伸手就要拉玉龙的胳膊。

不料玉龙蓦然一抬臂，将罗小虎手提的宝刀击落在雪地上，她又拳扬脚起，两三下就把个壮汉半天云打倒在雪地之上。打过之后，玉龙忽然又悲痛地哭了起来，她说：

“我为什么要随你去呢？你，你是个没有志气、没有信义的人!在沙漠之中我跟你是怎样说的？我叫你去改过、去取、去谋，你也答应了我，不想这一年来你仍在沙漠中盗.上次还敢追我的车，现在还敢来到这里，你，你快走开!”

罗小虎由雪地上爬起，拾起刀来，却不敢再近前来跟玉龙说什么了。他只站在距离五步之，沉重地叹气。玉龙噎了一阵，反倒又走过去拉住他的胳膊，温柔地劝说：

“你也别难过，你得知，一年来我比你还难过得多!我时时地思念你，时时地泪。我也知你谋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可是你也应当先改一改盗，离开那沙漠，你至今还着贼，你想我怎能和你在一块儿？我是名门的小，我虽会些武艺，但我并不同一般江湖女，我绝不能离开我的父亲，去长久与匪人厮混。你要想娶我，你非谋非官不可，你明白不明白？你不要伤心.你去吧!反正我永远等着你!”

罗小虎.一句话也不说，转就走。玉龙却又把他拉住，指着旁的碑墓说：

“你来看!这座坟就是你那恩人朗秋的坟墓。他有自题的碑文，上面说他临死时还关怀着你，只是你们已有二十年未见了。他无去找你。他还说你原本姓杨，你的兄弟妹妹都被什么汝州侠杨公久携去了。你的仇人姓贺，须问汝南府茂，他是你恩人的胞兄.他知你的详细世。你想，现在茂恐年已甚老，杨公久和那姓贺的仇人，都许已不在人世，你那妹妹弟弟都已长得很大了。你不用为我，就为你家的恩仇，为寻你的弟妹，你也不可以再为盗贼!在那沙漠里你永远也不能见人!”

说到这里.她仔细地看着罗小虎的脸庞，借着雪光能隐隐看，他的脸上倒是又刮去了胡须，只是似乎比早先削瘦多了，他锁着双眉，满面愁闷之态。玉龙又温柔地安他，婉转地劝勉他。罗小虎就。说：

“我都知了，我走了，咱们再见吧!”说着他把玉龙的手轻轻推开，转踏着雪走去，雄伟的影渐渐消失于雪之中。玉龙恋恋难舍地站立着，只觉得手已冻僵，雪已落满了全，而罗小虎却已不知走往何去了。她这才从雪中将断剑找着，离开了这里，潜行飞跃，回到城里衙中。

一回到屋里，碧狐狸就将灯起，看见了她手中的断剑和脸上的泪痕，不禁惊讶，就悄声问说：

“小，你刚才遇见了什么人？”玉龙摇摇，不叫她多问，遂就藏起断剑，将衣服脱下，给碧狐狸，她却上床掩被睡去。碧狐狸就把小衣服上的雪全都扫落，然后收起。她惊讶地看着玉龙，见玉龙用缎被蒙着，似乎并没睡着，是在那里哭了。碧狐狸心中又猜疑又惊惧，便暗想：刚才她在城外莫非遇见了什么武艺的人？是江南鹤？或是那哑一派的人？她凛惧地关严了门，灭了灯。此时衙门更鼓已四下，窗外的雪如风沙起似地萧萧作响。

次日，雪仍未住，碧狐狸特意到院中去查看，见雪上一儿痕迹也没有，原来玉龙昨夜在雪地上踏下的足迹，早被新雪给掩盖住了。碧狐狸对玉龙愈发畏服，但玉龙却从此愈少乐。

时光荏苒，转瞬严冬已过，新又来。玉龙除了有时随她父亲骑着到郊外去游玩，稍为开心之外，便整日在闺中习字作画，晚间仍然练习武技与弩箭。她练武必在夜，并不避讳碧狐狸，所以碧狐狸的武艺也较前略好些，而且因为她能从玉龙那里学一些拳剑招数，也很谢玉龙，就更不想离开这里了。玉龙终日以笔墨丹青消遣她的青韶光.除了猫儿可使她稍解烦闷之外，并没有一个人能够安她。罗小虎是毫无音信，关于半天云的消息也一儿听不见。

不觉转成夏，夏又转成秋，草由青变绿，由绿又变黄，燕飞来又飞去了。这日是重节以后，忽然有位哈萨克的姑娘到衙门来拜见玉小。衙中的人记得去年小在沙漠中失踪之时，多亏有位哈萨克姑娘援救，所以赶通报到内宅，玉太太立时命仆妇给请来。这位哈萨克姑娘霞，梳双辫，脸上搽着脂粉，除了脚下穿着靴，上穿的衣裳也跟旗人的女差不多。她是骑着来的，由上拿下来的一宝剑.并有两块脯，剑就是玉小在沙漠中丢失的那“断月”，脯是她带来的礼。

霞随着仆妇一了内宅，玉太太跟玉小都由屋中迎来，让到客室中，丫鬟们忙着敬茶，摆心。玉太太先表示谢意，说：

“我的女儿去年在沙漠中遇见盗贼，多亏姑娘救了她，临走时姑娘还送给她一匹。我们早就要去给姑娘谢，只是想那草地的地方太大了，恐怕找不着。”霞听了，却有儿发怔，答不上话来。玉龙在旁边赶说了些别的话，然后就拉着霞到她的屋中去玩。

原来霞此次来是另负使命，到了玉龙的屋中，她就从怀中掏来一封折叠得不成样的信，玉龙赶使将师娘和绣香支屋去。她拆开了信，就见里面只有一张信纸，上面密密地写：

龙贤妻妆次：别后又将一载，为思念。我现在依你之言，去奔前程.现在买卖，买卖很发财。因为我想发了财之后才能官，官不难.至多再有一年，我就能车大，冠带见汝。到时必以轿娶你，叫别人都说你的夫婿是英雄。今托霞姑娘传信，请你放心，并送上弩箭二十支，是我的，请你收下可也。书不尽言，他日再见!小虎顿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