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虽然风沙，可是并没看见半天云那伙盗贼。过了沙漠是草原，玉龙在此也没遇见那哈萨克女友，因此心中既惆怅又悲哀。

到了伊犁，她父亲玉大人又向本地将军拜辞，将军和大小官员又来送礼、饯别，她的舅父瑞大人、舅母于夫人，表姊玉清、玉也都赶来相送，因此在这里停留了五天。玉龙天天帮助母亲应酬这些女眷，觉得十分乏味而且烦恼。

好容易盼得动了，但行走了数日到了迪化省城j玉大人在此又需驻师拜客。玉龙跟母亲带着仆妇丫鬟，住在一个很大的官舍之中。这里有园，园中秋柳萧疏，寒蝉聒噪，园中有楼，楼外是一条长巷，巷中也有几家铺和不少的人家。

来此的第二天，晚饭之后，因为在房中觉着烦闷，玉龙就带着师娘和丫鬟绣香上楼来眺望。这官舍本归迪化抚台所，抚台每遇月佳辰，时常招延本城的一些文官、绅士、名，登此楼来饮宴赋诗，所以这楼上有一块横匾，题名“绿霞楼”楼上的陈设相当款式，上的字画诗文也不少。玉龙略看了看，然后就推开后窗，只见楼外巷中人来人往，并有狗跑着，车走着。玉龙就笑着说：

“这楼盖得可不大好，一边是太雅了，一边又太俗了!”

碧狐狸问说：

“北京宅里也有这样的楼吗？”

绣香在旁说：

“没有，我小时在北京宅里住过两年，知宅里没有楼，院可是又又大。也有一座园，那园里没有柳树，可是有很多棵海棠树，还有芍药，一到天，海棠开过芍药就开，好看极了，比这儿可好!”碧狐狸说：

“小，咱们回到北京宅里，可要找个临近园的屋，咱们住。”玉龙并没理她。

此时夕斜照在小巷里，家家炊烟散，都在晚饭了，所以往来的人也渐少。忽见由左首来了一匹，这是全红，鞍鞯很新，嘚嘚地走了过来。上的人穿蓝缎夹袍，青团龙缎的褂，镶金边的缎帽，似是一位官员。这人材雄伟，在上扬着。玉龙一看，神立变，她赶退回首，张得都有些颤抖，她向碧狐狸和绣香说：

“你们都先下楼去!”说话时是命令的气。

绣香还发着怔，碧狐狸便拉着她说：

“咱们下楼等着小去吧!”她拉着绣香正往楼梯下走，忽听楼外有人扯开嗓声唱：

“天地冥冥…”

玉龙推开楼窗，向楼下厉声喝斥了一声，外面的歌声便止住了。玉龙气得浑发抖，向楼下瞪着，却见罗小虎正骑在上扬首向楼上笑，街中还有往来的人呢!玉龙赶又退回来，暗暗叹气。忽然一回首，见一张几上放着墨盒和笔架，并有一叠纸张，她便赶走了过去。纸上已有厚厚的一层尘土，她一张，见印着是“绿霞楼诗笺”墨盒因盖得，里面的墨棉倒是没，她就急匆匆地持笔蘸墨向信笺上写：

君来此何意？速走去!他日若得意，可正大光明至京去见我

父，勿再此鼠窃。我为君憔悴甚矣，君乃不谅!男儿何竟如此无

志气？将相本无，男儿当自!为君为我，均宜奋翼直飞，今暂

别，勿悲伤，相见之期不远，惟在君为也!

写毕，团了团，便摘下发辫上的金簪，刺透信笺，隔窗投于楼下。只见罗小虎在上伸手接住，又笑了笑。玉龙赶回，心里真恨。

听见楼下的蹄声，她又扒着楼窗向下去瞧，见罗小虎健雄威。已走了这条长巷。玉龙的心里又有些依恋，她回走到几前，收了笔纸，不禁呆呆地发怔，心中想：小虎必是真不盗了，不然他如何敢到迪化城中来呢？他一定是知我将离开新疆，所以才不知由什么地方赶到这里来与我相别，但他又太冒失了。

此时碧狐狸又一人上了楼，她向玉龙作来一恶笑，说：

“小，我知了，原来半天云…”玉龙不语，转下楼。碧狐狸在前，一边向下走，一边还回，还是那么恶笑着，悄声说：

“从今天起，你得把书让我看看了!”玉龙蓦然一脚，正踹在碧狐狸的腰上，就听咕咚一声，就像是把一个很重的东西给整个扔下楼去了。

正在院中柳丝的绣香吓得转过来，说：

“哎呀!师娘你怎么啦？”碧狐狸却已而起，瞪起了两只凶。可是玉龙已然下了楼，就假作搀扶似地揪住了她的胳膊，碧狐狸紫的脸立时变为苍白。玉龙笑：“师娘你老了，上下楼应当小心!”她手指用力.正的是已经被她给挫开了的碧狐狸的骨节。碧狐狸疼得上就下豆般大的汗珠，她只好说：

“可不是，我真老了!好小!”玉龙又用手一托她的胳膊，咯嘣一声，骨节才合上了。碧狐狸一裂嘴.这才缓过气来。玉龙叫绣香过来搀扶着师娘，这才一同园回到内院。

从此，碧狐狸对玉龙更加畏惧，可是玉龙待她却比以前更好。绣香那聪明的丫鬟却从这次起，就觉她们的小有些奇怪，可是她不敢问，也不问，并且故意不去留心她小的行为。

在迪化城住了四天，又启程东去。玉龙怕罗小虎仍在暗中尾随。她时时地提着心。可是过哈密城、猩猩峡、嘉峪关、走祁连山.渡黄河、经兰州、过长安、穿风陵渡、穿晋省，路上直走了两个月.在秋满城之下平安抵达了北京，竞未再见罗小虎的影。沿途阅尽了千山万，玉龙自觉襟怀一畅，可是把个罗小虎抛在了万里之外。她又有些悲哀。

到了本宅中，这里园宽广，起居用较在边疆时益为豪华。她因有绿霞楼上的那件事，就不愿再与碧狐狸同屋居住，所以她自己择定了西房她的香闺，命丫鬟绣香和絮住在间。这里是格外宽敞，而且有个后窗，窗外通着那向少人迹的园，她每夜习武非常地方便。因为她父亲就了新任，公事较在新疆时忙得多了，她母亲又终日与戚友应酬，所以她也比昔日更多些自由。

京城的富丽，生活的尊贵，也使她对于罗小虎不甚悬系。京城中显贵极多，彼此都往来甚密，喜庆吊之事几乎每天都有，玉龙的富丽、雍容、华贵，就立时压倒了京都一切的名门妇女。她的两位胞兄和嫂嫂、侄儿也都京省亲，家团聚，便解去了她不少的忧闷。她的两位胞兄，一名宝恩，一名宝泽，全是在京城长大的，后来都中了举，了官，一在安徽，一在四川，现任都是四品府台。嫂嫂也全是名门之女，侄们都已很大了。十余年来，因为父母和幼妹都在新疆，路途遥远，他们很少去省视，只是有时候玉大人京时，他们才赶到京城去叩见。玉龙只记得五六岁时随父母在京时，她的两个胞兄同在一个月之内娶了嫂嫂，喜事办得很是闹，那是给她印象很的一件事。

兄嫂在京住了约有半月，就又分别回任去了。院虽大，但人稀少，玉龙便又到有些寂寞。得到她母亲的同意，她就时常去游玩。与她往还密切的有许多名门女眷，但比较近的反倒是那落魄的小旗官德啸峰之妻德大。这有几原因：

第一，两家本来是老亲，而且玉大人最钦佩德啸峰之为人，认为他慷慨好义。对于几年前德啸峰所打的那场冤枉官司，玉大人也非常不平。所以德啸峰充新疆之时，虽然他只到了伊犁，并没到且末城，可是玉大人赶就派人去照应他。

第二，德啸峰现在虽然没官，但家还很殷实，而且此时朝中的显要铁小贝勒，与他最称莫逆，所以仍然有许多富贵人家与他往来，不以为辱。

第三，德啸峰过去在京城的名太大了，

“铁掌德五爷”在南北城的光、地痞中是无人不知，无人不称他是好朋友。尤其是全都晓得德啸峰结过李慕白，而京城中的人都把李慕白的事迹神化了，都知此人有万夫不当之勇，偷星换月之能。还有俞秀莲，十六七岁的姑娘双刀震京城，匹闯南北，天下更找不第二个来，而俞秀莲就跟德家人是一家人一样。加以现在北方的名镖神枪杨健堂，京城侠公邱广超，也都是德啸峰的好友。因此一朵莲刘泰保也时常在街上，说他认得德五爷.常到德五爷家中串门。这几年德啸峰虽然整天在家中读书习字，不常门，可是昔日的名气丝毫未减。

第四，德大很善际。她丈夫从新疆赦还时，说是在新疆时多承玉大人照顾，并听说玉大人有一女公，貌年轻，能书善画，时常随她父亲骑打猎，所以德大脑里就早存着印象。如今玉龙一来到北京，她就极力联络，她倒并没有什么用意，不过她最喜有儿男脾气的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