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不好，令人盖上了，包里的膻气十分难闻，但主人很诚恳的请韩铁芳在左边向东坐下，他却坐在右首，这大概是表示宾主之分。这包裹有老少两位妇女，像是婆媳，也很殷勤地给了韩铁芳羊、、酸酪这些待客的贵重，韩铁芳倒得窘促不安，不会说蒙古话，不知怎样谢才好，当晚他就宿在这里。次日晨起，他就起告辞，酬谢了包主人一块银，而主人赠给他一件老羊筒，他想这时还不冷，要这袄作甚么？未免可笑，遂就谢绝了。但又仰面一看，天沉得十分难看，大概一会就许有暴风大雨袭来，他发了发愣，又一狠心，说：走！拱拱手谢，上了就往北去了。

这时天很早，却看不见一缕朝，天空也连一块蓝的颜都没有。越走地下的土质越，草也越稀越短，韩铁芳已有了经验，一看就知又走到沙漠了，他本来还有些踌躇、犹豫，但是座下的却又飞快地向沙漠中奔去，难以收住。韩铁芳心里又想：反正这块沙它是免不了要走的，不然就不能到迪化了，好！大概过了这片沙漠，一生也不会再到这里来了，那么就走吧！

于是他就一任向前飞跑，霎时即走了沙漠之中，又听见有铃枪之声非常的清澈，虽有云气和沙岗遮著，看不见其么，但他也放了心，想着：既有骆驼来往，当然这沙漠里还有行人，自己又何必怕？于是他越发奋起神来向前走，走着走着，那大的沙跟大的雨，可就都打在他的脸上跟上来了，他说：“不好！”想回去吧，后面也是一片茫茫，要再走到那蒙古包也不近，他只得依然往前行去，雨越来越大，顷刻之间，他全的衣棠都了，又后悔没有要蒙古人的那件筒。四周围的沙上都腾起了雨气，天黑沉沉地，跟一块飘满了墨的大砚台似的，那铃铛声早已听不见了，骆驼一只也没见著，天地浑浊，景象真是奇绝壮绝，可幸风力倒还不大，浮沙也都给雨压下了，他心说：不要，只要不刮风，我就不怕，就这样向下走吧！于是他反倒把缰缠绳稍稍勒住，让膀下的黑缓一些走，好在对面没有其么障碍，遇著沙岗，这匹会自己绕过去，他就索闭上了睛，受著暴烈的雨，耳听著悲壮的雨声，茫然地向下走去。

也不知走了多少时、多少路，更不知走错了方向没有，可是这时雨已有些住了，他的睛要睁开，可又淹得疼，边一块燥的布也找不著，只拿胳臂了，勉睁开了睛一看，还有雨丝在空中飘著，可是天上的乌云倒散了一些了，地下的沙尽，并没有甚么，那一堆堆的沙岗，就像是拿泪洒过的似的。到鼻里的空气是又又凉，仍自己向前走着，这匹真好，它能专挑平坦的地方走，一也不显累。它仿佛还认识这条路似的。待了一会，背后有淡淡的光从乌云中挣脱来了，时已过午，他还是真往北走着，一也没有错，韩铁芳不由就心里夸赞了一句，说：“真是神驹！”

再往下走，渐渐的雨停了，韩铁芳的两只睛也渐睁大。忽然听见一阵吱喳的叫之声，又见普噜噜的飞起了一群儿，韩铁芳就像是吃了一惊似的，扬纵目看去，却见飞向天空的这群儿，都很小，不是沙也不像鹌鹑，大概是一群麻雀，他心中大喜，放向前疾行。见蹄下忽然溅起泥来，又现一些绿，再向前走，前又是无边的草原，雨后光又，照得那边真跟一片黄金似的，虽然上都得跟骆驼似的，但他心中兴、畅快，扬起鞭来虚抖了一下，中不由说：“秀树奇峰雪瓶！”说来了，自己又想：我说这话作甚么？真的！前又幻来雪瓶的娥眉秀脸，他就发呆了。

再往前走，他却上像没有了力气似的，不禁惆怅。正在走着，忽然听见前面有一阵嘶，他又把神一振，随走随向两边去瞧，忽见靠西边一箭之远，有几棵树，很，叶很稀，也不知是甚么树，而树下红墙一抹，竟有一座庙。韩铁芳就把收住，心说这个地方可真好，在这里家的僧人可真是沙漠岸边的神仙！自己这时真疲乏了，被雨得又酸又疼。又想找吃，也得叫它饮、吃些草，于是他就拨向西边走去，少时即来到了庙前，先听见树的有乌鸦的叫唤，庙门关得很，庙墙原来很破，墙上不是刷的红颜，是一发红的石所垒成的，有半堵墙都已经倒了，有一匹黑在墙里条尾来。

韩铁芳晓得里面倒未必有和尚，可是刚才一定有过路人在此避雨还没有走，也就下了，放开缠绳，由著自己去吃草，他就到了那塌墙的地方一摇鞭，就把给赶开了。他就登著石过了墙，却听见有个人喝了一声：“喂！甚么的？”

他抬起来一看，见正殿里的佛桌上坐著一条汉，黑脸膛，连鬓胡，模样儿极怪，穿著一青的短衣，光著两只脚，旁边还放著装酒的黑瓦罐，跟一堆甚么的东西。这个人两个大晴瞪著他，其跟个老虎似的。

韩铁芳就止住步了，也声问说：“这里有和尚吗？”

这个人说：“哪儿会有和尚？早先这里也许有过和尚，可是不定甚么时候饿跑了，朋友！你是甚么的？”

韩铁芳说：“我是过路人在沙漠里遇见雨啦，走在这里，忽然看见了这个地方，想来这里歇歇。”

这个人就说：“正好！我一个人在这里正发闷！来吧！我有酒。咱们吃吃谈谈，个朋友。妈的新疆这地方，天地广，能走个碰就是有缘，就算朋友。”拍著破佛桌，说：“来！这里坐坐！”这个人说话的声音很大，此时似是很喜，但又似有些慨牢。

韩铁芳倒不禁生疑了，心说：我知他是个其么人？倘若他是个盗，在这匹野无人的地方，跟他在一块，他若是起了甚么心，那可…？便慎重著，故意镇定，提著鞭走几步便了那间殿，一看，这人背后的佛像虽然蒙了许多沙跟鸟粪，胳臂跟倒还整齐，可不认识是一位甚么佛，石的香炉已被扔在地下，袋、鞭，还有一在铁销里的钢刀。

韩铁芳看得不禁面上变了，竟被桌上坐的人看来了，这人就摆手说：“别怕！你别看见刀就起了疑心，我不是盗，不骗你，你若疑心你就请便，不疑心，咱们就在这里谈谈，个朋友，唉！我在这里住了已两天了，我连这张桌都懒得下，朋友，咱们谈谈我也兴兴，这里有吃有喝，我是真心诚意，你别疑！告诉你，这地方南边是沙漠，北边是一片草原，不论你往商住北，当日绝找不著宿。半截山那盗，后生小辈，又常在这里过，所以你看，我把门都关严了，你要是遇著他们，你…”忽然直著看着韩铁芳的面貌，带著一惊讶的样，问：“你姓甚么？哪里人？

从哪里来的？甚么行当？”

韩铁芳迟疑了一下，就说：“我姓方，是河南人，随朋友来这里邀游，跟朋友走散了，我就想先到迪化，由那里再回东去。”

这个人的目光半天才从韩铁芳的脸上移开，他就了，夸赞著说：“年纪轻轻，像貌也是个汉，不错！来！喝两酒！”他把酒罐拿了起来，要给韩铁芳，韩铁芳却说：“待一会我再喝，门外还有我的，你等我先把牵来。”说著他又走了佛殿，脚踏著地下的草，去把庙门开了，牵著又踌躇了一会，心中想：我是走呢？还是就跟庙中那个可疑的人混一宵？走，就许又遇见那些盗，不怕旁的，只怕他们放冷箭，在这里倒还只是一个人。…谁他是个甚么的？谁他是有恶意无恶意？他有刀，我有宝剑，一个人总好对付。

于是，他就章著了门，店门只虚掩著，并未关严，他卸下来鞍鞯，连包袱、袋、宝剑，都一件一件拿到殿里，就都扔在地下，只见那佛桌上的人，瞪直了睛来看他这些行李，好像很贪婪的样，韩铁芳就更生疑，蓦然这个人光著脚就往地下一，咕噜的一声，并且他一弯，韩铁芳疑惑他是要抄刀，便也赶握著自己的剑柄，瞪起来睛去看他，原来这人是在地下找鞋，找著了他的两只线衲的很结实的鞋，就在脚上，他的腰躯往上一直，韩铁芳真是更吃惊，原来他的躯是又大，又雄伟，这家伙，可惜现在有些老了，在他年轻时一定比那安大勇还壮、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