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火炉上有晨粥、小菜两碟，连同盥，均在书桌左下层屉内，请自取用等语。

琨一一寻到用了，闲坐室内，久候蒲氏兄弟，无一回转。难星已过，不由想起昨晚蒲氏祖孙之言。陈业被恶狗咬伤，须要医治数月始能痊愈，不知确否？追原祸始，又是自己惹来的。似此旷日持久，万一钱应泰由新疆回来，事必，如何是好？有心独自回转，但又一门路没有，不禁又急又悔，只想不起个主意。隔窗遥望，山坡下风和日，碧山青，村人不分男女老幼，俱都忙于农事。田里稻麦一片青绿，菜吐，灿如黄金。天明前又下了一场小雨，土脉膏腴，石苔涧。遥峰近岭，山光翠，到尘不扬，清景如绘。琨人虽鄙俗，淑景当前，也由不得默化潜移，心襟一。暗忖：

无怪乎一成名人，老来都归隐。这样安闲的清福，谁人不？休说莫、蒲二老这两好地方，就是自家所居天目山中，好风景、好土地的地方也不少。如再加人力开垦田亩，布置起来不也和这里差不许多么，可惜师父报仇心切，除些自吃的田地外，平日只凭姨母经，概不过问，永没提起经营过。白有那好地方，真是可惜！此番回去，也学这两的样，就势布置起来，招人开垦。不但住得舒服，人来看了面，还可多银钱。每日无事，再下苦用功，练成本领，以便报仇恨，又省得异日门，再受人闲气欺侮。

正想在有趣上，蒲青忽然走来，和琨周旋了几句，便去当中房舍中端了酒菜午饭前来，一同吃了。琨看他也甚谦和，尽力拉拢情，想问当地情形和贼党是何路数。谁知蒲青虽然年轻和气，却极稳，琨每一发问，便笑答：“兄稍安勿躁，贵友固是伤重不能行动，即便能行，我们曾命人山窥探，对因在山内山外搜、陈二兄没有寻到，已然疑心我们有人收留，没想到这次家祖也会作主罢了。今早贼恰来看他妾，得知此事暴怒万分，也断定人在这里。有心来此讨人，因恐惹翻家祖，不敢冒失。他不知陈兄伤得这重，知村中不留外人，又和前年那人一样，治好了伤便即遣走，二位早晚终留不住。为此四下埋伏，这座九盘岭被他们堵个不通。除非家祖亲送山，你们翅也难飞过，净忙也无用啊！”琨后又连问数次，蒲青始终守如瓶，不特主人洋情没有问，连仇敌姓名虚实都不吐，陈业更见不到。蒲青每日天甫黎明，便往半峰楼上参谒祖父，除两顿饭时匆匆赶回陪客，吃完了饭，收完碗盘立即辞去，归卧都在夜，说不几句话便安置。蒲红更从当夜分手就未再见。琨每日独自一人，枯坐室中，难受已极。有心门走动，一则蒲青常说仇敌近日窥伺甚，颇有人村讨人之势，恐走去被仇敌窥见，使主人难于置。二则村中男妇老幼各有所事，自从来到以后，永无一人登门。偶在门外闲立，遇人走过，不等自己答话，便即匆匆闪开。蒲青时“简慢，累客闷坐”从没请向外间随意走动。冒昧游行，也许不便，没奈何只得罢了。似这样熬了十天。

这晚天雨，蒲青下午回来，吃完夜饭没有再。琨向蒲青商说：“请向祖大公先容，求见陈业一面。”蒲红忽然冒雨奔人，先往里房换了衣履，再相见。落座之后，蒲青便问：“你那事办得如何？”蒲红：“人已见到，祖父只有一料过了些，余者都对。那人得知祖父心意，甚是谢，有封亲笔书信和些礼带回。行抵山，竟和去时情形大为异样。最可恨是，那班狗贼竟敢盘查一样，问我何时山，由哪里回来。依我脾气，真恨不能砍他几个才称心，只为祖父再三叮嘱，回来必有贼党拦路，不许一般见识和他争斗。我上又带有那人的信，只得骗他，说是黄冈拜寿回来。他们虽没敢拦，却派人尾随下来。我过木桥时天正下雨，叔祖说对岸有贼窥探，叫我自走，不要回，由他发付。随听老人家喝骂之声，也没回看，便到峰上。祖父见我没和贼打，甚是喜，看信时却了泪，神情很难过。陈兄人已清醒，毒还没有提净，他也想见兄。

家祖说今日天雨，叫我回来歇息，告知兄，明日午饭后同去半峰楼见面。我到正屋和各位尊长见了一面便跑来了，饭还没吃。我知哥哥遇到这样天气，回来必早，必定留有酒菜心消夜。今晚有什吃的没有。”

蒲青：“你福倒真不错！我因六弟年幼，半峰楼上又住有病客，怕他一人照应不到，每日前往服侍祖父，早晓归，到家就睡，兄来，一直没好待承。正赶今早十五叔由黄冈回来，祖父命他陪侍，谈说黄冈之事。午后天雨，叫我把莫大公送的礼与伯母收存，说是晚饭后不用回去，省得楼上拖泥带。明早起又该十五叔的班，我趁这机会，想和兄作一长夜之饮。和伯母要了两只风、一大块熟卤。半缸桂洒，又去坡后掘了几斤笋，还有晚饭时剩下的火肚儿炖，准备夜里消夜，剩的明日中饭，省得现。我近来量小了些，兄比我还差。适才正想这许多东西两顿，两个人吃不完，弟侄们又不肯来，要剩到明晚再吃就不鲜了。你来岂不正好？风已托人代煮，少时五侄会送来。那笋一半已放在火汤里，一半想现烧来。蘸酱麻油吃。你要饿时先去来，我们吃酒谈天，也是一样。”

蒲红：“我来时祖父正吃心，我随着吃了好些，饿并不饿，没吃什么罢了。你既备有消夜，反正明日无事，自然半夜里吃有趣，况且风也还没送来呢。见祖父时，十五叔不在跟前，急于去见阿娘和寻你，没待多时，也没听祖父说起。怪不得那伙贼听我说是黄冈拜寿回转，一个问我：‘为什事耽搁，落在后面？’我不知十五叔先到，当他说俏话，没好气说：‘你我哩！这山是你们的么？走路还受你们盘查？’他们见我有气，又改笑脸，说：‘大家乡邻，因见小哥由山外来，随便谈问两句闲天也不要，何必动气？既不理我们，你自己请吧。’等我走过，又听一个说：‘看这神情不像，多少年的好乡邻，我们平日又尊敬老先生，永没失过什么，怎会为了外人来伤和气？’那话明是说给我听，我也没睬。原来十五叔竟赶在我的前了。”

蒲青：“单是两个过路人伤了他狗，贼不会如此看重，这里定然还有别事。

照连日急神情，你来时，凑巧有十五叔到在前，他为人外表比我们和气得多，又认识好些贼党。他带有黄冈土为证，你说黄冈回来，好些相符，贼党才放你过来。否则照着连日情形，贼已然气极恨透，如非祖父难惹，虽断定、陈二兄藏在这里，终无一人见。地方既大，其势又不能山搜寻，暂时无可奈何。祖父料他早晚必请同党中能手来此窥探虚实，决不甘休，你如被他发觉形迹，且不容你脱呢！他虽不敢明奈何你，只用话一激，不能和么公一样倚老卖老，故意疯疯癫癫说，当然要说实话。只我们仗义救人不算理亏，他却说我们有心和他对，事不就大了么？祖父因已洗手多年，不到万分不得已，决不愿再惹闲事，常说有涵养才是真英雄。他老人家打算不动声把人救险地，你没和贼党负气争斗，话又答得合节，再好没有。贼知幺公为人和他昔年威名、老来境，虽在我家，无殊寄居，天大的事都由他自行打发。不和他认真，白吃亏；认了真话，打他不过，吃亏更大。这位老人家又无理可讲，徒徒孙成名有势的，到都是，稍微样便禁不起，在恨得牙，不能因他伤了人来借。

其实借还好，真要把两老当寻常人家兄弟，事情更糟，转不如各算各账，或者还有翻本之时。所以我们只要不再惹事，贼党便没得说。祖父适才夸奖你，便由于此。”

蒲红：“照此说来，幺公又手了么？”蒲青：“谁说不是？你走的那天早上，贼便到，听说山内外追寻已遍，没将逃人追上，不由暴怒。先还慎重，及至发下转牌，分好几路四查探，有见过像、陈二位年貌装束的没有。回报俱是无人见到。这一带地僻人稀，生人走过，极为目。如已逃山去，万瞒不过人的目。陈兄负伤，在贼家索时，又吃小贼婆看去。豺狗爪牙毒重，只一破见血，多么结实，纵然伤轻，也难逃百里以外，尤其对时必死，只我家所灵药能够起死回生。这一来，断定人被我们救来，以为祖父不会再闲事，定和上次所救受伤人一样，又是幺公救下，向祖父讨药解救。始而打算先打招呼，以免和上次一般，向他讨情将人放走。先命人来说，逃的是他生平大仇敌所派细，为了调戏他的妾，为狗所困。后将两条训练多年万金难买的异猛犬杀死，逃来此地，务请看在多年乡邻情面，将人他，或是自行放，由他自捉。捉不到拉倒，捉到只要问明不是仇敌所差，也就放脱，决不加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