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钱日夕哭诉，连僵带激。老钱耳心活，禁不起妻、大姨终日悲哭怂恿。此是他世以来未有之辱，又将秘藏多年的至宝和仙书失去，追原祸始，十分痛心，再又想起狄遁相救，全由萧隐君特为二人解怨，授意如此，不是本心，事前既极勉，事后神情又复倨傲落寞，越想越难受。觉得萧隐君为人忠厚和平，自始至终只有顾全排解，未存敌意，可以无怨；狄遁之仇如就此拉倒，不特难对妻、姨二人，自己便从此隐退，也是终奇耻大辱，于是不多时日便勾动前仇，誓非报复不可。无奈狄氏三侠俱剑术，自己万敌不住，十多年来用尽心机，听说新近才觅得两个会剑术的能手，同往天山寻仇，不在家中。凭他为人，也不会有好儿徒弟。这两个小人多不好，此时如若伤他，他反当我们大人不在家欺他小孩。既已喊来，明日待我亲自问话，你们不许胡来。等老钱天山回来再寻他理论。真要不服我教训，也自有。”

“三师哥不敢违命，今早叫我山引他三人来。走到半路，也不知是跑不快，还是故意装腔，忽然踱起方步。这一慢走，便到了太婆歇午时候，等睡过一晌起来，见人未到，疑心他们冒冒失失，在路上遇见那位穷爷。不要一个铜钉没有碰透，又遇上一个铁钉。这位老人家喜怒无常，古古怪怪。在我们这里闹事来，不好看相是小事，再为此伤和气，更是不值。刚叫我赶去，不想又把你老人家得罪。在自他们还是钱家弟，这样不开，真个少有现的笑话！”

三人听他说个不休，句句刺耳，陈、二人还能忍受，钱复气刚暴，早耐不住，几番想要发话，俱吃琨暗中拉手禁阻，心中委实也有一内怯，只得装着冷笑，立相待，以示不屑，为解嘲。好容易盼到霍祥生把老劝屋去，才过来笑嘻嘻说：

“你们随我走吧。刚才走快一多好，省得又惹得这场是非。”钱复实忍不住忿：

“朋友，冤有，债有主，有什么过节，各人代。既请来此赴约，任你天大人，龙潭虎，我们来此是客，什么真章没见，你先闲言语一大车。就我们今天跌倒这里，只要有三寸气在，青山不改，绿长，终归后会有期，怎便这样小看人！倚你们是坐地虎，人多势众不成？”霍祥生见他厉言，说话没有节，也懒得和他多说话，冷笑：“我这说话，还顾全你呢。等见完大婆和三师哥，来就明白了，嘴有什么用？

少时如不服气，完事，我再陪你走两趟如何？”

钱复怒极心横，竟就此翻脸动手，霍祥生已扬长往里走去，遥望后堂檐，已有多人排立，心想今日快落下风，琨又再三劝他耐，免得了步数，不好落台，只得忍气吞声，同了。陈二人一同走。连穿过两层木扶疏的院落，直达后。三人见后院字更为宽广，当中一排七大间房舍，曲槛回廊，檐牙拱，昼是宏敞整洁。两廊外俱是各各式的兵架，无不锋利明亮。当中堂屋廊檐下，矮矮分立着十几个青衣少年，俱未携带兵刃，先还互相低声看着来人嬉笑，等霍祥生往堂屋门一走，立即住声排列，状甚肃敬。三人看那神情，明是在此比并，不便随，同立院中相候。

钱复少年好胜，难关将到，依然是东张西望，指指，故作目中无人之概。陈业从遇老起便着一把汗，见他只作，对面排列诸人多半窃笑，无一面有不忿之，暗衬，适才敌人气，似与钱应泰相识颇，如稍服输，便不致大跌，倒是那老一关好似难过。到了这时，怎还如此狂妄？当着人又不好明劝。琨更鬼，起初说得那么义气，这时不但把偏过，反当着敌人为事所莫可如何之状。钱复见二人不随声附和，冷笑一声正要发话。忽听内里传呼：“太婆驾到！”由当中堂屋以内，缓步走一个着黄布衣服、手持一红漆拐杖的老太婆。霍祥生之外，后还随有两个中年妇女和前见卖艺人中年长的一个，另有一少妇端着一把木椅，到了檐放下。老太婆随即坐下。左右随侍诸人俱都正恭立，不敢稍动。

陈业偷觑那老太婆，材瘦小，满白发飘萧，脸上满是皱纹，微搭，小鼻小，除一双老特别细长、几斜飞人鬓外，并无惊人之。面容也颇和善，如非见，决想不到当年那大威名的铁女丐四姑就是此人。见这气派必非善与，方向钱、二人递，令其照先前所说，一同上前以礼参见。四姑才发话：“哪个是应泰儿门人？叫他过来。”霍祥生忙即应声。钱复已不等招呼，手朝陈、二人一招，上前，略打一躬，便上前说：“不言父名。这是我师兄弟琨、陈业，我名钱复。

只为去年王庙见有两人卖艺，因是外行，一时见猎心喜，照样立了一个场卖艺取笑。

本是两不相于，不料那两人中有一年轻的，自不施展，却看旁人不服，下场吵闹，动起手来。他约我今年来此，以为不相的事，已早忘记。日前又叫村童带话。应约前来，直到今朝，才知他是老前辈的门下。想当初双方都是不知误会，引起争斗。既与家父相识，想必不是外人。如能解忿相，固是心愿，否则老前辈这大名望，也不会以大压小，就请吩咐，一对一，各寻对，分个上下，一场拉倒。败了任凭治，决不皱眉；如若侥幸得占上风，便由我们自走，不得倚势阻拦。公平易，老前辈以为如何？”

四姑冷冷答：“你们当初狂妄无知，我已悉，也不值与你说理。本意稍微戒，谁知你们过于胆大冒失，来时又将我一位老友得罪。谅你一人也经不起两次生活，不要你和我儿比斗，你也不服。可是他平日虽然不肯下苦用功，我那家传铁手掌法，想必也有耳闻。以前因奉我命，不是遇见仇大恨，存亡关，不许随便施展。去年动手时，因看你年幼无知，不似有心为难，未下辣手，后见你们行为太以可恶，刚想施展，又被我派的人唤止回来。走时你们还用冷手打他一镖，有何仇恨，下此绝情？如换旁人，岂不送命？今日见我，还敢发狂。就此拉倒，情理难容！你休看我名势众，决不倚欺弱。这一场你先难过，还用别人么？不过冤有，债有主，当初我儿只见两人，如今多一人。如是有心助拳，我也凭你挑选对敌，否则只作旁观，与他无。还有那发镖人最是可恶，却更容他不得！是否你那同伴，也须先为说，免累旁人。”

琨偷觑四姑说到未几句，白眉下一双细长睛突然睁开，青瞳炯炯，光外，看神情对那发镖人忿恨已极；知难逃公，无法抵赖，待自承，又无此胆量，方自惊疑不决。钱复暗忖去年和苗秀手，也颇是个劲敌，谁知他还有厉害掌法未，如无真实本领，这老婆必不发此狂言。看来今日多一半要落下风。既是一对一，老婆不能说了不算，乐得充回好汉，把事全揽在自己上。胜固得脱，败了也可放走陈、二人，免同受伤。万一自己不能脱，或是伤重死，还可归报家人设法报仇。念一转，便抢先答：“大丈夫敢作敢当，镖也是我发。他二人原当我与江湖上人争斗，特意陪我同来，意从旁解劝。既然讲好各寻对，一对一，一场拉倒，你们又不倚多为胜，要他二人上前作什么！如说助拳，还有你们人多吗，不必多言，请把三令郎唤来分一下好了。”四姑冷笑：“你倒光，我成全你的义气。就算是你一人所为，暂且便宜那无耻小人好了。”随顾左右：“喊三官来！”立有一人应声而去。

琨虽然刁狡，毕竟未久，天良还未丧尽，想起以前所为，全是自己起意，有祸却任钱复一人承担。再听对语气，明已看真伪，相形之下太已难堪，再说实也问心不过。方想自白，四姑已命人往唤苗秀。停了一停，又想此时争好汉，平白吃亏，苗秀曾经会过，钱复未必便敌不了，自己登场，换一别人必比苗秀还要厉害。先既未认，这时认了，徒增笑柄。二弟明是想我二人脱，好便报仇送信。目前胜负未分，焉知必糟？莫如先看一场，真要为此一镖吃人大苦，再自认也还不迟，何苦又饶一个？

陈业在旁实看不过去，便朝上躬施礼：“老前辈暂请息怒。小侄陈业，家父陈松。我二哥钱复年幼莽撞，一时贪玩，得罪这里三相公。适听老前辈之言，与钱世伯颇有情，老辈何必与小辈一般见识？还望抬贵手，念其事无知，等三相公到来，由小侄劝钱二哥与他赔话，就此说过算完。真气不，小侄等三人异姓骨，义共生死，情愿代他领责，任凭治好了。”四姑说：“你父亲前在雍、凉路上与我曾见数面，颇义气直，看你说话，果与他们不同。钱复虽是可恶，也还有义气，像那人面兽心、藏尾之辈，日后自有报应，我还不屑教诲呢。看你父情面，命三儿下手留情，不使他残废就是，不过须略吃苦，使知戒。我老朋友这一关，他却难过呢。没你什么事，立过一旁，事完回去，想法求人便了。”说时，钱复仍自发狂怒说：“我自敢作敢当，只要公平手，说算数，死也决不皱眉。我钱家弟从来不曾与人赔礼。”四姑也没理他。

陈业知难挽解，便说：“多谢老前辈盛意。但是小侄等年幼初，门房那位老前辈尊姓大名全不知晓，可能见告么？”四姑：“他向不愿人提名姓，他那白发白眉白须便是名号。你回去一打听就知了。”陈业还要往下追问时，苗秀已随去人赶来。

陈业尚是初会，见那苗秀年只二十上下，貌相甚是英秀，衣履也颇整洁，决不似和人打架神气。苗秀一径走向四姑面前说：“儿因听祥生回说那厮路上装腔，还得些时才到。娘正歇午，吉老先生今日是要往兰溪去看朋友，不肯多耽搁，心想机会难得，正向他老人家讨教呢。那厮见了娘有什话说？肯服输么？”

四姑：“这小鬼又笨又横，全不知天地厚！我这里事还未完，门时又把那位老人家得罪。祥生久等不来，赶看时老三白已一齐飞起，一个不巧，怕不要他小命才怪！适才见我，又是满大话，就此责罚，他必不服。老急，又立等要人。

命你和他见个下。只要他得胜，便算我儿学艺不，自我无趣，非但别人不许再上，我还命人送他山，由我亲劝老暂时停手，等他家大人回来再说，否则事完再与老去。那镖他已揽到自家上，不过照你所说，动手时情形不像，这倒是他义气的地方。我老太婆里不一粒沙，这暗算人的最是可恶，暂时成全钱复的义气，将来你们彼此终有相逢之日。今日他既缩，且自放过。这厮难尚多，我儿到为止，不许伤骨，免他少时吃苦，承当不起，就上场吧。”

钱复闻言只是冷笑。苗秀先不理他，听完四姑的话才回打量了他一，笑嘻嘻：

“去年王庙临走打我一镖也是你么？这次与上次不同，莫要代人扛木梢啊。”钱复怒：“不是谁，反正有我承当。少说闲话！动手就是。”苗秀：“去年你年轻初会，我娘因朋友太多，恐和我一样，都是新的后生，怕伤了两家老辈和气。我弟兄一时兴，又非指艺为生，故此上场未下辣手。谁知你们赶尽杀绝，今日之事全由那一镖引。你还同有朋友，我娘的话已然事先讲好，胜负只此一场。你在客边，带的家伙如不合用，我这架上兵刃暗任你挑选。我也没什么真实本领，只不过从小学会一刀拳和家传几手掌法。虽会袖箭，娘不许用，你要用时，我还可借与你去玩玩。现在话已说完，拳脚兵刃悉听尊便，只你够得到，挨次全比也行。并还给你一个便宜：无论你会多少，我哪怕赢你十次，只有一次比输，就算你赢。旁人决不下场，省你说我拦门欺人，你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