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用功，闻说西天目风景甚好，地又幽僻，自来寻看。行至中途，遇见一个孤儿，问知父母双亡，年才十岁，孤苦无依，恰又同姓。

自己正因山居岑寂，无人料理琐事，便把那小孩认为义，取名陈业，同带了来。寻到后山无人之，正在端详地势，忽与钱应泰相遇。

行家里，一看便知，两下谈得甚是投缘。钱应泰便邀他结邻同住。始而两人都有避忌，不肯吐真名来历。陈松更因对方是个行家，自己所练暗乃师门不传之秘，恐被看，偷学了去，连住一起都非所愿。后来还是钱应泰吐试探，渐渐彼此各把真情说，敌忾同仇，自然一拍即合，不久结为生死之，并在一居住。每日早晚，各率儿徒弟同练武功，轻易也不山一步。二人功夫原本各有短长，钱应泰见闻较多，功夫较，对于克制仇敌的短却不悉；陈松生直率，不得多一帮手，便把投师所得尽情说，于是二人互相指。钱应泰虽然年老，又破了，到底是武功纯的人，一即透，因此二人艺业大。

一晃四五年光，依了陈松，功夫已然练成，足可寻找仇人一试。钱应泰却比他机智得多，一则年老虑远，都留退步；二则自己以前与仇人订有约会，必须明去拜山，约期比斗。龙难敌地蛇，何况狄氏一家，连他门人，个个厉害，此行实无把握。不比陈松，只一寻到狄遁，随时随地便可暗中下手，无须自往登门。主客异势，手还未动就吃了亏，意再得一个可胜算的能手同往，到时能胜固佳，不能逃了回来，仍可安居养老，以终余年。再三劝阻，勉又挨了三年。

钱应泰知狄遁之叔梁公父俱剑术，此行虽可单约狄遁比并，拿话封住，使狄梁公父不好意思面相助。但是狄家门人俱是能者，来往又多异人，当时如若侥幸获胜，这班人必找场，如何应付？有心先往千松岩寻找申林，令约狄遁到江南来代过节。一则以前曾和人说，二三年内必往北天山拜访，早已过期，自觉无颜启齿。更恐把那化名萧隐君的乾坤八掌地行仙陶元曜引来，比起狄遁更难抵敌。表面上劝陈松不可轻举，暗中却在约请能人相助。所约那人名叫郎腾，原是五台派未传的一个余孽。当五台派剑仙势盛时，也着实了不少能人。只因从教主混元祖师起便行为不正，后到许飞娘这一辈上更是江河日下，无恶不作；连经三次峨眉斗剑，吃各正派剑仙诛戮殆尽，总共漏网不多几个，多是惧于峨眉、青城两派声势，自知不行，到时没敢随着飞娘附和，先期隐避，事后更知敛迹。

各正派中人见劫运已过，这几人平日恶行也未大著，只要迷途知返，不再横行，也就不为己甚。郎腾的师父，武夷山红棉岭石居士邢徵便是其中之一。因有飞娘等先后辈同门的前车之失，销声匿迹了多年，后来居然借着兵解成，生平只收郎腾一个，便将所有法宝飞剑一齐传授。郎腾埋了遗骨，便到缙云山建了一座观，隐居修炼，守着师诫，并不怎样胡来，只是情乖僻，过于计较恩仇，是个短。他有一徒刁聪，与钱应泰昔年颇有情。钱应泰事以后，便想借刁聪之力把邢徵搬请来，不料一次便碰了钉。嗣后钱应泰每隔一年半载，必空背人带了厚礼去往缙云清虚观拜望他师徒，一面暗托刁聪伺机商求。邢徽素抱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主意，家规又严，钱、刁二人空自发急，说不话去，可是每次送礼，邢徵都照实收下，又觉希望未绝，一晃十多年过去。

这日钱应泰因陈松行甚急，再不去便要独自起。钱应泰也被说动，明料邢微不会相助，心仍不死，意再试一回，便和陈松说了。陈松一听，再细盘问邢徽貌相，左手背上有五粒朱痣，不由喜望外。原来邢徵原籍也是甘肃，乃陈松母党长亲，年才十岁便被人拐走，家有老父孤侄，全仗陈松之父接济。事隔三十年，邢徵忽然穿了一装还乡省墓，问知家中境遇，便往陈家致谢。彼时邢父已死，侄也成人娶妻，得陈父之助，己成家业，陈松年才九岁，问知邢徽已是神仙一人，甚是歆羡，邢徵也颇他，因陈家只此独，不能令其家，只给了些轻益气的丹药，便自别去。不久陈父老死，陈松生来好武，父母死后，便投名师学了一本领，因家为自己学武败尽，便了独脚盗。自从小时一面，并未再见邢徽，以为人已仙去，不料隐居在此。当时说完，第二日备好礼，便即同往缙云山拜望。

这些年来，邢徵见钱应泰礼重意诚，本已心许，不过与狄家素无仇怨，不愿事由己开，又因修炼正勤，无暇分，所以不曾明允。事有凑巧，二人前去，邢微恰命门徒邹彪天山采取雪莲，炼丹药。那雪莲南北天山都有，本不难见，偏生邹彪年少刚，受了师兄刁聪怂恿，故意走上北天山，去向狄家叔侄寻隙。谁知还未走到穿云狄梁公所居别业，便遇见狄家所养狒狒大金、二金两只通灵的神。邹彪虽有一法术，竟奈何它们不得，未了反吃二拂戏侮个够，方得觑空逃下山来，在北天山所得的一株灵芝也被夺去。这还是二狒奉有主人之命，不许伤害生人，只驱逐吓退了事，否则早被撕裂，死于非命了。

邹彪受此重创，不敢再在北天山逗留，改往山南绝采掘雪莲。又遇见天山大侠老少年神医玄的门人郁，两下言语不合，动起手来，又吃了些亏苦奚落，气急败坏逃回缙云。见着师父，添枝加叶一蛊惑，竟说狄、诸侠有意为难，使这野兽面，自在一旁破法，以示邢徽门人还不如他所养的畜类。邢徵闻言不由大怒，恰值所炼丹药法术俱已告成，往天山去寻狄、诸人晦气，刁聪自是兴，己然禀知师父，想将钱应泰唤来同往，以酬前愿。钱、陈二人来得正是凑巧，邢徵本是无德不报的人，何况陈松之父有恩于他，谊又至亲，连同邹、刁等人一怂恿，益发志在必行。当下略微安排山中之事，留下两徒守观，率领刁，邹、钱、陈四人。当日即行起。因钱、陈二人不会遁法，难于携带。为求迅速，并便约一能手，径由浙江海，用遁法舟渡海，经淮河海穿黄河，逆上驶，直达黄河上游皋兰以西。然后舍舟而陆，由甘人新，先到哈密约那帮手，同往北大山发不提。

钱、陈二一走，剩下琨、钱复、陈业三人。除陈业幼遭孤，饱历艰辛，较和让外，钱、二人都是独，从小惯。又知父师是南派武家中有名人，生平只在千松岩寒蟑受过一次挫折，从未遇见敌手。各人又从小起练会了一武功，都是狂成，不把人看在里。钱应泰颇讲求饮，所居离市镇甚远，每隔些日便须置办，自己怕遇熟人，轻易不愿山。两小好动，山居寂寞，不得借买东西为名，往城镇闹市中走走，去时钱应泰虽嘱咐买了东西即回，不可闯祸，两小自恃本领，年轻喜事，哪里放在心上！开还好，去过几次便样。始而去时暗向两家母亲讨些银钱，在城中镇上买些零玩，看个草台戏，游逛会集，尚未过于任，后来逐渐年长，胆越来越大，常时与人相打。

这一年天，离山十里的王庙镇上有了会集。时正承平，四乡各县香客众多，加上一些赶会的商贾生意人，闹非常。钱应泰恰巧缙云访友，被刁聪留住未归，这时陈松父已早到来。两小竟和乃母明说，讨些钱前往游历，并还约了陈业同去。陈松虽受钱应泰之托，代两小，监督学艺，因三姑、四姑各对儿溺，放纵已惯，两小已快成人，虽是父执，并未拜门，不便束。又知两小游常事，自己为复前仇正下苦功，也就听之。三人在王庙镇上逛了大半日，胡饮一阵，正随着香客游人起哄，忽见庙前空地上添了一档走江湖卖艺的。挤人群一看，卖艺共是两人，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正耍着一趟刀，虽是生意人的手法，舞得也颇熟。场中还有一人，接着又扎了一枪和一些扑跌功夫，样样都极哨，引得四外看客齐声喝采，不住往里抛钱。

三人中琨最工心计，暗忖：这玩法多好！又得钱多，还有人恭维夸赞。母亲小气，每讨银钱，总不够用。何不与钱。陈二人商量，趁师父还有好些日才回，明早偷偷拿些兵刃暗来此卖，赚钱用，省得向娘讨费事。便把二人拉向旁边一说。钱复最是莽直，首先说“妙”陈业见二人兴，当时未便说。三人重又场旁观，还各给了些散钱。琨暗把上场索钱时的一些切全数记下，直到夕在山、快要散场才走，本心想连陈业一起去。陈业虽然从师才只三两年，因比二人肯用功请益，江湖上行当规矩以及南北有名人都有一路数，知武家不到情急事迫不肯卖艺，钱、二人又是名家弟，此举不特丢人，人家先有场在彼本不需此，无故夺人衣，大犯江湖之忌，巧就是。劝必不听，只得推在义父上，虽不随往，但也不为。钱。

二人知陈松对他束甚严，功课又，也就没有十分相。

次日一早，先把素常用的兵刃暗，盗运去，仍以逛会为名赶到王庙前。那两个卖艺的已然先在，围了不少看客。二人也不去他，径在对面空地上用白粉画好场，由琨一喊生意，招了些人来，便自开始。二人原练有一轻功，长于纵跃，虽没有卖艺的刀枪哨但都是家传的真功夫，如“飞渡长索”、“竿惊猿”等等轻功，俱非从小下过幼功得有真传的人不能办到。看客虽然十九外行，对于真正拳法兵刃看不大懂，似这样奇危绝险的真功夫却是有目共赏。二人为想开门红，一上场便把由山里斫来的一三四丈长去叶留枝的大竹竿在地上幌。略微代几句，钱复立即援上竿去，先练了一回“松鼠穿枝”在离地三四丈竿竹枝梢上施展法，上下盘旋，穿梭飞跃。

未了再用重手法，将上面枝梢一齐斫落，单手掌着尖，拿了一个大。倏地装着失手，凌空下落，等观众失声惊呼之际，人已比狸猫还快，双手倒援而下，离地丈许，一便倒翻过来，从从容容立在当场。观众几曾见过这样绝技？二人年纪既轻，打扮得又漂亮，由不得轰雷也似喝起采来，钱像雨一般儿往场中抛去。二人乍得彩，喜极忘形，一面再练别的功夫，一面狂自恃，说自己是家传真功夫，与专一混饭骗钱的江湖卖艺不同，用意自然明指对方。其实那竹竿又又大，多老远的人都能看见，人再在上面一练，不必再拉生意，观众自会舍此就彼。

那两个卖艺人正练了一段刀，瞥见对面也有了把式场，上来便竖竹竿练起轻功，不多一会，自己这面观众纷纷散去，对面看客却挤了个风雨不透。开场以前曾向镇人打听，当地并无有名武家和痞一人，地乡僻，卖艺的场也不每年都有，忽然来了抢生意的，自己居先，也没着江湖规矩，先来递话打个招呼，直似有心为难一样。

见人已逐渐散尽，没法再往下练，又不愿就此被人吃瘪，便令一人守住场，分一人挤人对场观看。见所练功夫委实得过明传授，学着几句地的江湖话，连讨钱都学的是自己腔。细一谛视，二人昨日曾在场中看了一日，并无开罪之，这神气又非江湖上人，方自不解，打算散场时见面问明白再作计较。不料琨练完飞索下来讨钱时，又发狂言，直说：“那两个卖艺的是刀枪架，并无一真实本领。我二人所练这些功夫，他就不会。”

来看这人正是昨日练刀少年，闻言大怒，立即纵场质问。先还忍气，照江湖规矩说话，谁知钱、二人全不懂得。钱复于最暴，自己正在得彩上，疑心他不服气前来扰闹。话没几句，连姓名也未说便动了手。那少年原也不弱，双方正猛斗间，忽听人群中喝：“三弟快走！家中来人有事。且让这厮一步，暂时先不计较吧。”少年闻唤立即纵圈外，大声喝住：“是好的，明年可去金华北山寻我。老爷有急事，失陪了！”说罢，纵一跃，便由人群上飞越去。琨又刁又坏，心恨来人搅场，气他不过，加以昨日少年未施展什真本领，当是寻常江湖生意人，少年已然纵飞，仍不肯放，意暗算，顺手拾起地上一只钢镖，照准少年右肩打去，里大喝：“小爷与你留记号再走！”话未说完，镖先飞，满拟必中。谁知少年并非庸，早有防备，闻得脑后风生，还在空中，回手一撮便自接去，人落圈外，才回喝：“无耻小辈，你们留神！老此时有事，明年今日你不寻我，我必寻你！”琨闻声还待追，一则人多拥挤，少年一纵，观众见二人动了家伙，恐人命或受误伤，场中立时大。

人群一散，已难跟踪纵，有几个好事的更劝阻，说：“人家已然让你，何必追大甚？”

二人只得拉倒，满拟重整场再练，谁知当地民风朴厚，当二人也是江湖卖艺之人，这等行为大无义气礼让，又觉人大凶横，万一再起什别的争闹，受累太嫌不值，当面不愿多事，心中老大不满，互相传说。一任二人练得多好，除了不给钱的乡童，再练，看客全都走散，更不再来。二人知是适才一闹所致，虽然扫兴，还以为明日仍可重来。见钱已得了不少，还有好些散锞，数完所得，又喜起来，拿起家伙，竹竿仍令在当地，兴采烈，一边嘴里骂那两个卖艺的混账，不是事，再要碰见，定打他一个半死，少年尤其可恶等语，一边往庙会中走去。手中有钱，一路连吃带买，连说带笑，得意洋洋。

镇上人本就对他们不快，瞧见二人掉臂游行，吃卖，目中无人之概，越当不是善良分。幸而时际承平，邻近各县没听说过什盗劫案，当方地保又是一个忠厚老，虽看二人来路不对，不愿惹事，否则早把二人当成窃盗中人，前去报官来捉了。

二人未始不觉所到之众人多半让避，与别人不一样，只说乡人香客们见自己本领太大，恐怕砸着误伤，先暗笑他们胆小，后来遇到适才抛银钱的熟脸香客，为表谢意和拉明日主顾，特意赔笑。谁知这些人也无一答理，装着未见，老早偏避开，匆匆走去。

连遇多人，多半如此，自觉无趣，也就不再招呼，自去各游，到晚方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