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二人劲敌相逢，下难分。最好乘他不知我母女来历以前将事办完，否则日一久，难保不被仇人探悉，仍有后患。所幸仇人洗手多年，便平日对外人也讲过节情理，不肯无故欺害善良，我母女只一走，即可无事。今晚明早，侯老英雄必来与兰姊相见，便知就里。如真无法，说不得只好向大哥大嫂告辞了。”说时，秀眉轩举，粉颊红生，秋波莹莹，隐悲愤。

舜民夫妻自从回舟遇救，重会小妹，先还当是江湖上成名英杰之后，继见她不但英姿侠骨，至过人，而且举止安详，吐词娴雅，大家闺秀也难有此风范。江母虽然衰病，极少言笑，神态也极端凝大方，举动不类庸俗。因江氏母女对于亡经过还略吐一二，故乡家世和先人名讳却是讳莫如，苏翁萍相逢，只说小妹是个奇女，也未及谈，虽然怎么想也测不透她的来历，却打心里钦佩敬，再加上激救命之恩，真看得跟同胞骨一般。开言齐声说：“妹怎如此说法！自来吉人天相，事有命定。以伯母和妹的贤孝，至行孤谊，神佛均当默佑。况且妹也服苏翁神算，既说舍间安乐，可以同居，定必无差。愚夫妇脱险人生，皆两妹所赐，即便相累，也所心甘，何况天决无如此梦。我们方得快聚，‘走’之一字再莫提起，有什事情，大家从长计议好了。”

小妹：“兄嫂义，我岂不知？无如事到临非走不可，就无法了，其实小妹从小便从家母朝夕下苦，五年以前，又蒙一恩师间月一至，时来指，自信不是无力防。一则仇人势盛，顾虑尚多；二则杀父之仇如山海，不是伺便一击可以恨，必须手必胜之方，到时能力所为，方不负母女二人茹苦辛十多年来薪胆。义仆陈英私行己志，幸而未成，不是小妹力劝，几受家母重责，便是如此。兄嫂厚，盛意殷勤，但能不走自然不走，自等到时再看罢。”

虞妻仍往下劝勉，江母本在倚榻静听声未动，忽然唤：“妹儿过来。”小妹忙走过去。虞妻当她要茶，也忙端茶赶过问：“伯母要茶么？”江母笑谢，对小妹：

“大哥大嫂不愿你走，我也觉得这里一家祥和安舒气象，有不愿离此而去呢。那姓樊的什么东西，也敢无理欺人！你怕给大哥家惹是非，半瓢不说何异住家就在附近么，明早把你爹的金环拿去，请他为我母女举一回手总可以吧？”小妹笑：“娘这多年来从不愿人帮忙，怎么今天脾气改了？”江母叹：“我因仇人厉害，不愿贻累别人，更恐行藏，所以不肯找人。自从小英回来，才知老何为了你爹，居然不辞艰危轻捋虎须，虽然汉中一挫便即归林，不再问世事，好像借此下台，也是实在力有不敌，况他已早洗手的人，为了此事特意山，千里跋涉，几受重伤，为朋友的心总算尽到，比起那一班平日逞夸、临难退缩、事完置诸脑后不闻不问的人就多了。便不为此事，早晚也须见他一面。我看这厮，侯绍一人决难打发，事机贵速，索今晚你就找老何去。

报杀父之仇，不应借助外人。我因老何仗着机巧本领，生平未怎吃亏，汉中之行虽然过节还好，终算吃亏的事，此去无须提起，更不必向他谢。只说我母女隐姓埋名，韬晦多年，受尽艰难辛苦，好容易才到大哥这里，有了安之，又受这姓樊的侵扰。我自这次大哥赠金服药之后，许是心愿将了，日前运气已能自如，不似前者不能过于用力。

说可以应付，一则手法生疏，二则恐累居停，不便面，最好能由外人，问他如何？这多年来，他也把我母女假死当成真事，他退隐颇早，你小时不曾见过，你爹金环必须带去，但决不能使第二人知！此去不妨内，见了本人，请其屏退从人，始可付，大意不得！”

舜民早听他母女和何异是至友，本想问，因见江母向无多言，这一开，真有条有理，滔滔不绝，两目开合之间仿佛有光，端的气足神完，不现一丝老态，多生惊异。

候她说完，才接：“伯母说那何异，我也知。妹不便跋涉，将他请来，岂不更好？”江母、小妹惊问：“这类退隐人如何相识？”舜民：“我倒不相识，他与家兄却是新莫逆之友呢。”小妹问起详情，舜民随把尧民辞官遇盗、屡遇异人之事，从至尾一一说。小妹益发惊异，回向江母：“想不到星叔也在这里，还是虞府佳客呢！”江母：“晓星本不知我母女尚在人间。如真在此，事更隐秘易为，连何异都无庸去找了。”

舜民间故，小妹答：“司空老人比先父只小一岁，此公今之奇士，武功绝，少与比，如得他援手，多大的事也可无碍。不过我母女还不到见他的时候。难得他是大长兄患难知己之，又下榻在此，苏翁与此公也是旧，正好求助。大哥可密告大长兄，把事情全推在兰姊上。只说兰姊是苏翁义女，苏翁为侯绍所误伤，死前将兰姊嫁与大哥，妆查中有一宝，大哥不知底细，先未过问。今日樊秋忽带令亲之函前来，正索间，不料侯绍因误伤至友，心中难安，力任托孤之重，暗中保护兰姊，探知樊秋来意，乘其无备，给了他一颜，将人引走。兰姊恐侯绍制不住樊秋，早晚仍有隐患，甚是愁虑，作为大长兄面求他相助。他虽不知我母女在此，兰姊世来历却极明白，论哪方面，也无坐视之理。此公著名手狠，近年虽听说他立志不轻伤人，以减杀孽，但他生就疾恶如仇的天，任什事都要彻，从不肯留尾。这一来，连何异都不用找，我母女踪迹不更隐秘了么？”

舜民大喜，不禁又勾起结识晓星的初念，忙整衣冠，正要往见尧民，依言商托，忽听下人回事，说魏师爷到。舜民心想：“良夫和晓星最好，连日忙于酬应宾客，因晓星不见外人，未便约请，也忘了询问归未。今日独自前来，定是晓星回转，约往相晤无疑。”等赶向前厅，与良夫见面一问，不禁大失所望。原来晓星前三日便自回转，经尧民、魏、钱三人一说，也因舜民应酬无暇，打算过一二日客去清闲，才行相见，已然约定明午由尧民在园中设筵，为乃弟引见，并专人将何异也请了来一同快聚。不料早起晓星偶闲游，适才回园，告知良夫说现有要事，必须即时启行，归期至多十日，不特明午之约只好改期，此事还关联着何异，回时定约同来，此时恐他也不能赴约等语。舜民一问，只刚走不多一会，如与江氏母女说话时赶去，还可见面，好生悔恨。

良夫走后，人内告知江氏母女。小妹：“真是凑巧，看这神气，何老前辈也不会来，还是小妹自找他去吧！”江母：“晓星此行既说与他有关，不定在家与否。晓星刚走不久，要去即刻动。万一他去，早赶回，多打别的主意。你到何家，晓星在彼自难隐瞒，如若不遇，可告何叔请对晓星暂时不要提我母女之事。”小妹应诺。舜民便命使女传话，准备轿。小妹：“要坐轿，至快明晚才能赶回，那如何行？这条路要经过几人烟颇密的村镇，又在白日，路上急跑，也惊耳目。改了男装，上一斗笠，骑尚可，但却要好。这时走，不过想早到些时。如无好，转不如黄昏起，由我加急赶行，往返得快呢。”舜民：“这个容易，大舍侄生长北方，最骑，听说颇有几匹好的。妹且自装扮，我就命人将牵到园后门。那里是片竹林，又当山崖之下，地最幽僻，妹由此起。岂不是好？”小妹闻言大喜。舜民随命使女传话，赶急照办。

两家相隔本近，不多一会，便由一亲信仆人将牵到后园门外。小妹也把平日准备下的一半旧男装和一宽边笠换好，和江母商量几句，随即起。舜民夫妻三人送到门，说明途径方向。小妹接鞭拢，朝三人举手笑：“大哥、大嫂、兰姊，请回去吧！”牵来那，甚是神骏大，顾盼桀骛。虞妻刚答：“妹当心，早去早回。”也没见小妹怎样动作，一，人已脚尖踏镣，稳贴贴落在上。跟着一歪，四蹄动，绕林跑去，鞭丝帽影没林中，晃不见。

三人仍回原。虞妻：“刚才老爷只说要越快越好，不怕劣，这定是大侄常说的青玉骡了。连夫都不敢骑它跑长路，小妹竟和骑熟了似的。先只知她有本事，想不到一个红闺幼女，会骑得比大房家的夫都好。兰妹本事我已见过，一定也会骑了？”

兰珍：“我因从小便随义父隐居江边，里倒还去得，上功夫却未练过，骑许能骑。

看小妹骑得那么稳熟，决不是因会武功便自能骑，定有传授无疑，我也是回看到呢！”

江母笑：“小妹为报父仇，苦就下得多了。这还是她三四年前练的，自己养不起，只好虚练，从没骑过。今年每遇夜静无人之时，把福生的借来骑过几次，你都不在跟前，所以没有见过。什么都得在行，如用武功气力，虽能将制服，却要受伤了。”

舜民便问：“福生是否上次借给自己回船的汉？”江母。舜民又问：“此人与伯母可有瓜葛？还有兰妹来时，均在何？”

江母答：“福生姓王，原是富富家弟，多武好骑，不务正业，吃一班下等江湖架骗，家业尽，只落了两骑舍不得卖的好，赁给人骑，以为度日。那里虽是江乡国，因他那又稳又快，他多远的路都应，又会一拳，人更忠实可靠，赁价多贵也愿。只他脾气古怪，照例只一匹受雇，如不投机，再多给价也是不应。因此得罪恶人，又看上两，从邻县约来几名打手暗中埋伏，一人假作游山，将他诱到无人之动手劫夺。二均经教练，能识主意，虽然连蹄带咬挣脱缰索逃去，他却吃人扑下来，寡不敌众。看危急，恰值小妹因我病后想吃诸葛菜，往后山挑取，路遇不平，将恶人全数制倒，救了他命，由此他便执意要拜师。小妹自是不肯，最被磨得无法，才把他引到给兰姑挑行李的醉鬼奚醒门下。奚醒与何异是同门师兄弟，与先夫闻名却不相识，我母女近年才与他认识。奚、何二人以前在江湖上都有醉鬼之名，但是一贫一富，相差悬远。何异为人机智，善于营运，归隐不久，日益富厚。奚醒好酒既甚于何异，情又极古怪固执，一醉之后百事不问，钱更和他是仇人，只一有钱，非即时得光不舒服，非其人，从不妄取分文，常时闹得衣不周，只酒不缺从不在意，每日以酒为命，自得其乐。他只知我母女是江湖旧家，世来历都不知，他的事情我母女却所知。半瓢与他也是故。他一没钱买酒，便寻半瓢和我母女来借。我两家虽非富有，几杯酒钱尚凑得，但他挥手千金从无吝啬，多的却供给不起。每次只是小女卖鱼所得分一些，从无不给之时，彼此得情颇。他也知我多病，得钱不易，度日艰难，屡想寻些钱来补报，无如天生奇怪脾气，无钱时不闲事，也碰不上要钱的人；只钱一到手，首先买醉，醉后总遇上有人为难，几句话一说，钱便手，不等见着本人钱已散光，徒呼相负了。论他本领也不在何异以下，一则日前游未归，寻他不易；二则他那嘴太敞，容易走漏。来时挑那宝，小女了不少手脚包扎，假说是半瓢贻给女的黄金，并还先将他醉，才得瞒过。现时此宝，连侯绍都当是兰珍陪妆之，如找他相助，虽他不知底细，难免传扬到仇人耳中，脚。便使我母女此来，都没对他明说呢。”

舜民闻言，也就不再提说，夫妻三人陪伴江母。到了傍晚，小妹忽然越墙飞，说是途中遇事耽搁，预计骑回得较晚，且易被人觉察，因此步行赶回，由何家明日派人送来。今日之事已另有人解围，只踪迹难免由此显罢了。行止曾与何异熟商，据闻目前仇人已然发觉前事，侦骑四，必得而甘心，哪里也难免不被寻到。除却这里，只何家可以安；但他那里最容易被人想到，算来只有住在舜民家中较妥，一则华门世族，从不与江湖上人来往，只要居简，仇人念不及此；二则小妹来时，为防万一，不特行踪隐秘，还令义仆陈英借往江西访人之便，故布疑阵，至不济也引得仇人缓上一步。只刘家知宝在此，是否悉底细，均有后患，但已有人相互预防，当可无害。

三人闻言，甚为兴。

饭后问起详情。才知小妹走到离村十几里的上官塘，因知村上人烟稠密，意由左侧山中小径绕越过去。路本不熟，行时匆忙，舜民语焉不详，那条山径偏又荒凉冷僻，岔甚多，一个不留神将路走错，岔向碧螺弯，绕驰了两回，仍然回到原地，四面野草繁茂，落叶萧萧，更无人迹。后来心急无法，瞥见左侧有一危崖，甚是峻，意登查看途向。将系在树上，攀援上去一看，认所行之路是个倒退死地，自己一山便把路走错，只有往回退走，回到山才能上路。速反缓，好生烦躁！赶急纵下，寻路退。不料系之，正蟠着一条七八尺长的乌稍蛇，一啃草，将它惊动，昂咬。

幸灵警，缰绳又是活扣，瞥见有蛇，抖脱绳扣拨飞跑，蛇也在后昂首急追。小妹援至半崖望见，连忙纵落，取藏暗燕尾梭，飞步赶上，从后面照准蛇的七寸打去，蛇立即飞起老，撞落山石之上，蛇也窜两丈来远，才行止住。

那惊骇之余，依旧绝尘飞驰。小妹本来一纵便可追上，因见行之正是去路，心想多识途，自己不必疾驰，左就由此走，随它跑跑也好。跑了一段，方觉途向与崖上所见仿佛不差，那倏地将一偏，往路侧树林中窜去。小妹方始心急，清叱一声，跟踪追。本缰脱而驰，林不远便吃树岔绊住，只奋蹄沫，苦挣未脱。小妹自己赶到，将它制服，匆匆整理好缰肚索，正待上路，忽听前面大树后呼呼响，势甚劲急，连树枝也跟着摆动，远树上枝叶却是静静的。小妹行家，一听便知有两能手在彼恶斗，不禁心动，忙把拉到远，装着人已离林，然后施展轻功赶将回去。隐树后，探往外一看，树前乃是一块亩许方圆的空地，四面都是合抱不拢的松杉。动手两人正是小铁猴侯绍和铁扇樊秋，两下都未用兵刃，各凭一双铁掌，施展平生绝技，一声不响，在那里拼命一般苦斗。二铁相遇，俱是能者，只蹿前跃后，似两团灰影，在场中来去，神速如飞，脚底连一声音都没有；那抬手动足之间却是呼呼响，尤其二人掌风过，只离树一近，树上枝叶便即震撼摇动，刀削也似纷纷坠落，煞是惊人。

小妹见二人功力悉敌，下难分，不禁起了同仇敌忾之念。暗忖：“事真凑巧，侯绍此时一心一意保护兰珍，不负死友，义侠端的可取，如暗中助他一臂，将樊秋除掉，免去何家之行，岂不省事？虽然樊秋罪不致死，这等行径也欠光明，但为父仇，免形迹使舜民多受虚惊，也就说不得了。但自己不愿与侯绍见面，事后哪有不见之理？方想侯绍目力不济，于闻声下手，认人非隔近不能真切，下手之后不与接近说话，又是男装，也许瞒过。”

想到这里，因适在虞家，樊秋中了自己暗，并未显受伤之状，安心想打他的要害。刚把手伸到兜以内，侯绍忽向樊秋说：“你这几下手法想要赢我，那还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