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闪，跟着睛一，便见轿杆上扒着一个脸蒙面、周穿黑的小孩，低声说：“黄老先生，前银奉还。”随往手里递过一个纸包，方想退回，那小孩低喝“不要说话”晃工夫，人即不见。探往轿外看时，已到了两轿快的后边了。包内共是十两银，外上写着“前银奉谢谢，今晚有贼，旅店留意”十几个潦草的字，音与昨晚店中送信小孩一般无二，知是黑衣勒无疑。他既尾随盗党不舍，必要闹把戏。小小年纪有此手，俱都叹服不置。

那岔相隔颜庄不远，路旁尽是田，夹成行榆柳。大半明月，只悬平畴广野之间，光普照，映得那些田齐似浮辉，上下天光倍增清旷。路上时见一二村农，短衣草鞋，肩荷犁锄，在明月柳隐之下哼着山歌小曲缓步归去，情景直和画图相似。尧民在轿中首先赞妙，坐了大半天轿，未免劳累，便喊张福近前，招呼良夫、新民二人乘着这好月，步行前往，舒散骨，就便领略一野趣清景。黄、李二人本就想走一段活动血脉，见尧民等三人下轿，忙命停轿下去，相随步行。玉麟见状，也招呼众人下，随在后面。尧民因听良夫说他们不是俗商，见二人跟在后面不肯走近，知他们谦恭自卑，便命张福请过。黄、李二人素佩尧民官声清正，也有意和他亲敬。众人一路走，谈谈说说，倒也投缘。走不一会，田岸略转，遥望前面林木蓊翳，隐现灯光，知将到达，良夫又把玉麟请向前面同行，方相顾谈笑间，忽见林内闪几匹快，如飞驰到。周平忙由后赶上，说：“庄主迎接来了。”玉麟听说，忙即当先赶上。

众人步行，原无心，不料主人仍要来接，这一步行庄，格外显得恭敬。来骑看见来客俱在步下行走，以为看重自己，越发心喜，隔老远便翻下。为首一个猿背蜂腰的少年抢步跑来，到了玉麟面前，抱拳正要开，周平已抢先引见：“这位便是颜庄主，这位便是适才小弟所说的钟兄。”当下互相见礼，各幸会不置。跟着众人走到，钟、周二人一一分别引见，颜尚德看了尧民一，暗中一惊，也未明说。随来四人俱是颜家武中的好友，俱由尚德引见，略微客几句，便请众人各上舆，众人不肯，一同步行庄。

庄上仅有百十人家，多半姓颜，房甚大，极少小的草房直看不见。占地约有数顷，四面桑榆和各大树，形势甚佳，不近前看不见，庄内却是果园菜畦、他塘稻场应有尽有。主人所居更大，四面密层层着两圈碗细的竹，年时一久，一挨一，成了两层天然的竹墙，用铁条联系，达数丈，上面枝柯接，萃为碧檐。两层之间宽约五尺，竹中通，每遇日当亭午，月际天中，微风动，满地冰纹筛影，一片清荫，十分幽趣。那门也是竹编的，附在两边竹节上，设有链环，以供启闭。门两边各有几问小房，似是下人所居。对门两行槐柳，左右畦，当中一条石砌成的细路长约五丈，尽孤矗着一幢五开间的广厅。石径到此，便向左右分路。

主人领客绕厅而过，到了厅后才见围墙。由墙上小月亮门去，地势愈发展开，楼台亭谢，池沼木，无不毕，位置咸宜，极见匠心。同来众人舆，早有颜家下人接去安顿宿。宾主共是十二人，又经过几回廊曲栏，才到主人宴集佳宾之所，也在一所月亮门内。老远便闻见桂香味，门一看，里面一座大院落，一边有四十来株桂树，已盛开，繁枝密，月光之下，灿若金银；一边是所华屋，轩窗启，环窗满植梧桐。芭蕉，盆罗列。再过去又是一座广场，主人是近年新开练武所在。室内灯光辉煌，照如白昼，满图画字画，多半名人手笔，间有过客留赠之作，也都是佳品。家陈设，备极华贵。左另一小单间，布置更是雅，窗外是一池塘，残荷败梗犹未去净，想见夏日芙渠盛开、风来面、几簟生凉之致。主人先延客到单间内落座，尧民等三人只当主人是个赳赳武夫，却不料文武两途都是通品，方自惊喜，主人忽然走将过来，纳便拜：“虞老伯，可还认得小侄么？”尧民大惊，连忙扶起一一问。

原来尚德之父颜璐，十年前与尧民同官京师，甚是莫逆。先是颜潞中年无，夫人奇妒，丈夫买了一个穷家婴儿，相貌奇蠢，取名尚仁，天分不佳，没品行的事却有别才。颜璐受悍妻蒙蔽，一也不知。这年独在京，背着乃妻，纳了朋友一个婢，生尚德。才只两年，乃妻在原籍闻风赶来，一阵大闹，没有几年，将侧室死，尚德幸得保全，因非嫡母所立，也受了不少待。尚仁仗母氏威，年纪又长有好几岁，凌辱无所不至。颜氏书香世族，本来尚德不会学武，因他资禀聪明，目睹生母平日受情形与弥留背人位诉之惨，记在心里。又知乃兄不是同胞，却这么欺负打骂，年小不敢还手。忿极无计，读书之暇，偷偷从人习武。到了十二岁上，虽然未遇明师，力却增大了不少，从小未和人打过架，自己也不知手有多重。这一年正当清明祭祖，想起亡母野葬郊外不能往祭，甚是伤心，背人私取了香烛纸锭，去到自己房中，写了张亡母灵位，闭上房门偷偷哭祭。不想被尚仁闯来，将他母喊了名字大骂一顿，又把灵位撕掉，放地踹。尚德蓄恨已久，上前理论，尚仁举手就打，尚德再忍不住，还手一推，尚仁酒淘虚，哪经得起天生的神力？势又猛，倒跌老远，一下撞在木桌角上，立时脑裂死。

事有凑巧，正赶上嫡母闻声走来，本来就把尚德视为钉刺，一见亲手扶养的被他失手撞死，如何肯饶？当时哭骂连天，喝令下人将尚德用腰带绑在条凳上，一迭连声，直喊“打死”打了一阵，又嫌下人手轻，亲去房内取了一把剪刀跑。旁立老家人看不过，悄喊：“少爷还不快逃，要等死么？”话刚说完，人已到了前，举剪照定上就扎。尚德自知失手不合，打的又是嫡母，任凭打骂，本未敢，被老家人一句话提醒，心想：父亲年老，只我亲生，古人小杖则受，大杖则逃，她这气急之下，什么毒手施展不？死得岂不冤枉？想到这里，瞥见剪到，反手一格，连人带凳一齐翻倒地上，未被扎伤。嫡母年已五旬开外，哪经得住他这猛力一格，也被挡跌老远，等到丫环抢前扶起，大骂“逆”二次持剪上前拼命时，尚德已把腰带挣断，飞跑了大门。

这时颜家住在丞相胡同，尧民住在米市胡同，相隔甚近。尚德见嫡母一跌，知事闹大，家中决难立足，惶急中无可逃奔，便往尧民家中逃去。尧民知他家事，问明就里，便把他安置密室之中，颜家来问，只说未见。夜里颜璐赶去，说悍妻寻死觅活，大哭大闹，并还要亲自告官，送尚德的忤逆和杀死长兄之罪。再三劝阻，允她当日把人寻回再办。养尸首尚还未殓，这里难免来搜，万藏不住，事情恐要闹大，急得无法。自己只此一，务必设法保全。尧民力说无妨，先令他父相见，然后授以密计，连夜先把尚德送往一个至亲家中藏起。颜略回家，依言行事。颜妻一听所教的话，更起疑心，次早天还没亮，便到虞家索人。颜璐推说面难堪，任她哭骂，只不肯去。等她一走，暗命下人把棺木备齐，将尚仁殓抬走。

尧民见了颜妻，一味敷衍，任她领了婢温满搜索，未了才说：“昨晚听下人回禀，说在城外某寺院左近遇着尚德，许无可投，前往家也说不定。因恐大嫂疑我不信，故未先说。实则这等不孝不弟、逆母杀兄的臣贼，人人得而诛之。我帮你捉他办罪还来不及，怎肯容他玷我床榻？”颜妻本因隔近瞎猜，先未断定藏在虞家，因听丈夫的话吞吞吐吐，才起了疑心，谁知中了尧民缓兵移尸之计，又去城外空跑了半日。容到回家，死尸已然抬走，丈夫也不知去向，唤来家人一盘问，说：“老爷行前，先命人买棺殓尸，送住城外停放。一面大哭，说自己年逾六旬只有一个亲生儿，不想他如此不孝，寻不回来，夫人不肯相容，受受气，还要闹笑话。寻了回来，即使夫人肯容，自己也不能再要这等逆于。将来夫妻老死，连个上坟烧纸的人俱无，活在世上无味，如今万念皆空，日后不死，也必家。一个人自言自语，神气很是伤心。这时正忙着发送大少爷，又未见喊车，全没有理会到老爷会走，等到发灵以后，好一会未听老爷唤人，前往书房上房各一看，哪有人影？想系步行门访友去了。

颜妻终是女，跑了这一整天，忿虽未消，盛怒已馁。初门时，见养尸已发送，本来要闹，闻言料知丈夫被走，到底多年夫妻，未免心慌，忙命下人四寻找，到了半夜回来，哪有影？益发惶急。再一回想平日行为和丈夫所说的话，不禁天良发动，越想越问心不过。将近六旬的老妇，情又那么乖张暴戾，急怒之余，再加悔恨，当晚急了一夜，次早便行病倒。其实全是尧民计策，虽然照计而行，仍恐她不肯甘休，第二日便由尧民送了盘川，将尚德送返家乡，本人却去西山相熟寺院中住了几日。

尧民闻得颜妻病重，假作代为寻到，将他请回，病已沉重，不久便自病死。尧民随劝他告老归隐，回乡教纳福。颜璐归未两年，也就老死，两家便断了音问。尚德年幼，全仗老仆得力，族众也无人欺凌，只有相助，家业较前日益兴盛。只他喜游侠，不慕名利，从幼年起便好武好。父死不久，遇见一位前辈能手，他天资颖异，留住三年，传了许多惊人的本领方始别去。尚德虽然武勇绝，并不以此自满，加以家学渊源，文事一样喜，情只豪侠，言动之间却带着三分书卷气。因他千金结客，不论文人武士，只有一技之长，前往相投，无不竭诚款洽，特予优礼。见人又极谦和，就是不相的游商旅错过宿，只要以礼来见，从无拒绝。那一站又最长，容易错过宿，所居恰在中间。起初一班江湖上的混人和贪便宜的过客当他公哥儿，不是妄想依附引诱于中取利，便拿他当作乐得白吃白住的，认成了一个不要钱的现成旅店。

尚德先还未觉，日一久，渐渐看人心诡诈。他为人饶有智计，怎肯受了欺骗？

始而抱着千金市骨之意，想借众人之传到江湖上去，使那奇士异人闻风而至，只上一两个，便不在这一番神应酬。嗣经一聪明门客破，说薰莸不可同，鸟兽难与同群，这样法，反使士裹足，异人却步，怎肯同合污，受你供养？尚德方始恍然大悟，同时那来的人也真太不像话，于是改了方法，把来客分三等款待。如真风尘英贤豪侠之士，便不惜推心置腹，生死论，这算作一等；其次江湖闻人，翰墨朋友，只要内外功夫、诗文书画略一技，也不惜盛筵款洽，以礼迎送，慷慨论，有求必应；至于过往商旅，除了当职官不肯无故接待外，只要来人不甚鄙恶，真个错过宿无可栖止，也可容纳，但只假以一席之地，略供一顿寻常饭，明日即行，不得再留，此辈另有几间房，设在附近，不得门一步。对于那些无聊混人，先以善言遣走，如再纠缠，或因骗不行，虚声恫吓，略显手，也都鼠窜而去。经此一来，小人远隐，恶客日少，侠声所播，年时一久，着实了不少好朋友。又疾恶如仇，卫护乡里，宵小盗贼没钱用，找他明借行，如想在他附近百里方圆以内作案害人，休想讨得丝毫便宜。端的文武全才，威名远震，东南诸省很少不知他的。

尚德因小时受逃，多亏尧民相助，送还家乡，常时想起念，当父母去世后数年中，也曾命人带了礼京问候。第一次正赶尧民丁忧在籍，去人没打听原籍地址，就回去覆命，等打听时，尧民业已服满京。二次再派人去，正值尧民外放四川学政，途辽远，来往参差，终未见到。久意亲去，不能分。尚德年幼丧亲，父执多不熟识，来往俱是江湖奇士、风尘异人，官场俗吏又所厌恶，绝少相见，不觉耽误下来。近月才听人说尧民任本省桌台，因闽抚贪庸，两下无异火，正要着人探听真切，准备亲往拜望，还没有走。这日和一些门客武师商量夜饮，忽然下人投帖，说南胜镖局钟、卢两镖师保了暗镖，还有三个同行游侣由此经过，错了宿，派前站师父周平前来拜庄借宿，一行人随后就到。

尚德久慕南胜镖局谭镇南的名望为人，以前他手下镖师曾说来拜望过，周平原是熟人，玉麟江湖上早有名望，卢-虽不知，料非寻常人。闻言大喜，连忙接，先和周平相见，意亲骑迎候，周平再三谢阻，骑归报。尚德满心结纳玉麟，当时勉答应，人去以后，跟着备，率了门客杨辉、雷正、朱鹏举、林开平一同赶去，恰巧众人无心步行庄，成了极敬礼数，越发兴。原意重在钟、卢二人，余客只是连类而及，不料竟会巧遇儿时恩人，先看尧民熟，后来越看越像，又听姓虞，越发断定无差，行礼拜见之后，起说了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