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偷一望，翠娘词之间已经和缓多了，忙又：“弟还有大惑而不解的，能向师叔求教吗？”

翠娘：“你想问什么，不妨直说，也不必再跪着，须知执礼虽恭，却不如此心无亏，果真你不忘本，也不在乎这礼节，否则便当面再恭敬些也是枉然咧。”

程云又连忙一跃而起：“弟谢谢师叔教导，现在所要问的，是弟对江南诸遗老侠士决无举以邀功之意，但对清廷诸王之间，却诚有亲疏不同，更不愿其和衷共济，安享太平，而目前诸前辈胥皆为雍邸罗致，那年羹尧以一八旗贵胄弟，又竟顾肯堂先生门下，如谓心存匡复明社，实不应有此，如谓诸君业已变节，则又未闻有所纠正，此诚弟所大惑而不解者，师叔能明加训示吗？”

翠娘倏又变：“你为什么忽然又问起这个来，这用意又何在咧？”

程云忙：“弟已承苏老前辈之命，一再指师门渊源并加训诫，决无恶意，不过雍邸为人，在清廷诸王之中，实为最鸷而难制，目前他为夺储起见，自不得不各方罗致人才，一旦稍得如愿，那话便难说，以诸前辈远识，自胜弟千百倍，而竟如此法，却还恐未免失策，所以不得不有此一问，其实决非窥探，还望明察。”

翠娘剑而立未及答言，猛听窗外哈哈大笑：“你休问这个，须知士各有志，我辈也向不人所难，只要不尽违师训稍明大义，我辈便未尝不可放过，固然前此雍邸所邀各人皆有情非得已之，便那年小只不丧心病狂卖师友以功名富贵，我辈也自一样可以暂置不问，要不然你这次能囫囵着回来吗？”

说着，但见烛影微动，便如落叶飘坠，那室中早已多了一个人来，再看时，却正是这次戏自己的苏仲元，忙又跪拜如仪：“弟方才对鱼师叔所言，实由肺腑所，决无虚伪，还请老前辈不必再生误会。”

苏仲元却又哈哈大笑：“我也知你现在说的全是实话，所以才也把老实话告诉你，你此番回去，只照你鱼师叔的话，便行了，其他全用不着你，在京诸老前辈，虽然已应那鞑王允祯之邀，却与变节仕不同，我辈也一时难加责难，那年小却一言一行，全难逃我辈耳目，他本八旗弟，只要不悖天理人情，为国为民，便算不负乃师一番教诲，否则我老人家也不会放过他，至于那允祯为人，我辈更知之甚详，用不着你说，你还是好生回京去你的，我老人家和你鱼师叔，既不想夺储固，又不想皇上，却无须你来借箸代筹咧。”

说罢二目顿异样光彩，虽然看去，仍然是一个莲垢面鹑衣百结的老丐，却威气人，程云不由打了一个寒噤，不敢再问，忙又叩：“弟遵命，但今后决当稍明心迹，以求自效，还请老前辈赐一投书往还之法，以便随时请益才好。”

苏仲元略一沉，又看了他一取一扇牙牌笑：“既如此说，足证你这小尚有人心，我这老叫化也不怕你卖了，你如真有大事不决，须问我老人家，可先写好一封寻常问候书信，赶往丰台神庙，放在神前香炉下面，隔上一天再去，那信如果不见了，却扣上一只破碗，便算信已送到，然后你再拾块砖石，将碗砸碎，自然会有人向你论理，教你赔碗，你不妨说，东西是你无心打碎，情愿赔还，但边无钱，只有一面牙牌可以作抵，那人验明之后，必定问你姓名，你只须说本来姓程，现在过继朱家，已经姓朱，那人自会问你来意，你如有事便可商量，有信也可替你送到，决不会误事。”

程云接过牙牌一看，只见那牌长可二寸，宽才一指，厚也不过分许，一面镌着岳武穆那首满江红词，一面镌着一只大船率着几只小船渡江，-个人坐在舱首上，击揖之状，连忙收了起来，又叩谢了，方才站起来，又：“弟明日便当北返，老前辈和鱼师叔还有训示吗？”

苏仲元又笑：“那也无须这等匆忙，你不妨再勾留数日，且看看他那陆两军到太湖去的情形如何，再回去也还不迟。”

程云方才躬应命，只听苏仲元低喝一声：“小努力自，你我也许后会有期。”

便自窜去，接着翠娘也将宝剑剑，跟着穿窗而，程云不由一抹额汗，吐不已，但心下却安静多了，这才登榻安眠，一宿无话，第二天一清早便起来，将角门和屏门后面的门开了，不多时便见那曹升匆匆来：“程老爷，你老人家睡觉为什么将前后门全关了，小人已经来了三趟了，我们大人了事，特着小人来对您说，他老人家就来，务必稍等片刻，千万不可去。”

程云不由又是一惊：“大人了什么事，昨夜不是还好好的吗？”

曹升悄声：“您可别声张，他老人家昨夜几乎吓得昏了过去，如今我们那位姨太太已经成老尼姑咧。”

程云忙：“贵上受了惊吓？是为了什么事你知吗？为什么姨太太又当了尼姑咧？

难…”

曹升不等说完忙又悄声：“你别想岔了，方才是我没说清楚。”

说着又低声一说经过，原来程云开船不久，苏仲元和翠娘便也尾追下来，只因他二人所乘之船小巧轻快，又由得力弟三桨齐棹，所以竟先到了大半天，上岸一打听，便得江南总督已经调了陆五个营，径下太湖，搜剿钦犯消息，二人除派人兼程报讯之外，等到下午，又得曹宅人报，程云等三人已经回来，接着左张二人又遣人将曹寅的话也对苏仲元说了，翠娘不由怒：“曹寅这厮本来就不是东西，既如此说，何不乘机将他除了，岂不令那鞑酋在江南也少个耳目。”

苏仲元却摇：“这却使不得，如果这样一来，那玄烨老鞑酋势必立刻追究凶手，我们虽不怕他，却连累必多，也许会兴大狱，这等人有的是，我们杀了一个，他仍然会再派一个来，与其如此，不如儆戒他-下，以后便老实了。”

说罢之后，等到夜了，二人便一同越城，来到曹宅，恰好正赶上程云在自言自语叨念着，翠娘先下去将前后门关好以防人来撞上，等二人先后将程云教训了一顿之后，这才同往后宅而来，那曹寅镇江寓所，原是前后五，左右各有跨院园的大宅，程云所居，只是东边第二的厅，苏仲元和翠娘这一来，便直向最后一上房，只因时值夜，全宅均已睡，灯火全无，站在一看，只上房东间尚有微亮，似乎人尚未睡，苏仲元不由笑：“这厮不知如何，直到现在还未睡，你且与我巡风，待我去吓唬他一下，以后也许会老实些。”

说着，顺着东边各屋，飞跃了过去，等到灯光亮，再一看，只见东间灯火果然未熄，只因那窗上有一重粉红窗帘，所以远远看去，不太光亮。正待窜落张望，倏见那西火巷之中，似有一盏灯球闪动，忙向翠娘一打手势，在房上伏好，翠娘一见，也向第四鸱角后面一闪，不一会，果有两个丫环，掌着一盏灯球走角门，一个提着一个盒，一个提着酒壶，直向上房东间走去，苏仲元乘着两人了屋，疾忙一长，四面略一瞻顾，便使了一个倒卷珠帘，从檐际垂了下去，就着窗隙向里一望，只见那室内却是一间卧房，正中由承尘上挂下来一盏羊角明灯而外，靠着窗的书桌上，还烧着一枝绛烛，靠着书桌坐着一个五十不足四十有余的清瘦小老儿，正捧着一枝烟筒在着，上褂已经脱去，只穿一件宝蓝贡缎长袍，外面罩着玄贡缎小坎肩儿，另外还有一个二十来岁的少妇，一艳服，正坐在他侧，捻两个粉拳，在他背上轻轻捶着，两个丫一房，便打开盒，在那中间灯下，一张小几上，放下四个碟，一壶酒，又取两付杯筷放好，方：“回大人，酒菜已经取来，您和姨太太请用吧。”那人把一，便站了起来，一手托着烟袋，一手扯着那少妇玉臂笑：“我这几天因为圣驾南巡，又恐那老海盗父女来行刺，不得不起早睡迟，却累你也陪着，这未免太对不过你了，今夜且稍吃上两杯便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