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净持：“从崔少爷的相格上看来，他虽然少年孤苦，却是有后福的。”

李益笑：“娘的相术很灵验，我是不信相法的，但这件事我也能写保单，因为允明一向就是个注重平实的人，他事谨慎，不蹈险，一辈都会在风平狼静中渡过的。”

郑净持笑看着他：“十郎！你对别人看得很准，对自己的看法又如何呢？”

李益微微一怔，郑净持的目光如剪。尖利地瞧着他，等他解剖自己，使他到很不自在。

幸好他事急变的聪慧很灵，笑了一笑：“人最难了解的就是自己，这个问题我实在很难答覆，但娘把小玉托付给我，大概我还有可取之吧！”

这是个很聪明的答覆郑净持只有世故的一笑，江姥姥笑：“李公急公好义，为人心，老别的不懂却很相信因果，善因必得善果，因此老相信李公将来一定会前程万里福泽绵长！”

她说的是颂词，但李益听在耳中，却有刺心的觉，不过他脸上却遮掩得很好，连声谢。

郑净持也不往下说了，她觉得这个年轻人太沉，沉得连她这一双慧都无法看透。

她总觉得李益有不对劲的地方，但李益的表现却实在无懈可击，使他几乎怀疑自己的相法确实不可靠，因为李益最近的一连串的表现，都不是她所能臆测的。

李益为她们母女，不惜与霍王府作对，不是为，也不是为财，似乎只是为了一任侠的怀。

但她从李益的相貌上却看不他是这一类型的人。

李益的心机，事的稳练，设谋的周密以及制人的狠辣，似乎是属于险的一类，但李益的相貌上也没有一诈的成份，这真是一个无法以相术来透视的一个人。

也许手创麻衣神相的那个人，没有发现这一个类型吧，郑净持在心里只能找到这一理由来答覆自己。

为了迎江姥姥祖孙的来临，别邸中又举行了一次小宴，席间也品尝了樱桃所酿的雪酿，大家都赞不绝，霍小玉追问了制作方法之后，才叹：“桃，真亏你想得到，我家的园里也有好几株梅树，我就从来没想到可以用来制成这么好的酒，白白地糟蹋了！”

江姥姥苦笑：“这是梅妃创制的，我们是岭南人，梅开得早，她从小就喜梅，所以后，也以梅为贵妃的封号，就更梅了，落英残都捡存起来，封在瓷坛中，原是心存惜之意，免得沉埋泥中，长安天寒，梅残落之后，她也不忍心丢弃，照样封存起来，有次官中翻土，不小心撞破了一坛，那雪因为有着梅，别一清香，用来煮茶，更增清香，后来她再试着酿酒，发觉其味更醇，就传了我们这个方法，我没心思这些，告诉了小桃，她不过学着，先夫在世时，梅妃曾把自酿的雪酿赐了两坛给我们。其味之香洌，比小桃的好了不知多少倍。”

李益想了想：“也许是因为中梅树品不同的关系吧。”

酒后席散，把江氏租孙送走后，郑净持把李益叫到自己的房里，捡一批首饰，几匹绫缎，一对如意以及一些原封的用脂粉：“十郎。明天到江家去为崔少爷下聘，你也不必另外置备了，就拿些去，我已经用不着，拿钱买的也不见得比这些好。”

李益忙：“怎么能要娘的东西呢？”

郑净持笑笑：“你跟我还闹这些客就见外了，而且我还真喜小桃那孩，老成持重，天真无伪，跟崔少爷恰好是一对，郎才女德，小玉如果能像小桃一样就好了！”

霍小玉并不嫉妒，只是笑笑：“娘，别人家都是夸自己的女儿，只有您，老是挑我的错。”

郑净持轻叹：“这本来就是事实，你看人家多端重，年纪不比你大，但什么事都能，健壮得像一小，我听她祖母说，她不但能烧得一手好菜，还有一手好针线，裁剪浆洗，井臼之，无一不能。”

霍小玉本来倒无所谓，但被母亲这一说，真有不服气，：“娘！这些我也会的。”

郑净持：“你会！你只会茶来伸手，饭来张，一双鞋要半年，下厨房效一样菜，还得要三四个人帮忙，糟蹋三四倍的材料，那只是一时兴，可不是当作正务。”

霍小玉：“那是因为我没有这个必要。”

郑净持：“小桃又何尝有这个必要，我跟江姥姥谈了一会儿，她们家虽已中落。但底还是有的，一定要用两个下人，她们也还养得起。”

李益一怔：“这我倒不知，我还以为她们家就靠收房租过日呢。”

郑净持：“不！她们家里还有积蓄，但祖孙俩都不想去动，一来是怕引人注目，因为她们家只有老弱两，生活浮华，难免会启不肖之徒的盗心。”

李益笑：“那是多虑了，长安京畿之地，治安不会这么坏的，何况她们左邻右舍，都是些规规矩矩的读书人。”

郑净持：“那只是一说法而已，她们真正担心的不是这些，而且借家务的作来培养品德，勤勉能使人，经得起打击、受得了挫折，江姥姥是经过风霜的人，她懂得耐风雨的幼苗，才能长成大树，她就是这样教育她的孙女儿，这一对祖孙实在叫人钦敬。”

霍小玉：“娘，这可不能怪我。”

郑净持叹：“是的，不能怪你，因为我以前没那样教育你，把你养成了一株海棠，现在枝叶已成，也不可能叫你成为一株傲霜的秋了。”

李益笑：“以小玉从前的环境，也不可能受那教育，再说我会照顾小玉，也不需要她那样劳。”

郑净持：“我不是说你不照顾她，但她若能照顾自己岂不更好，我也不必为她担心了。”

李益听了觉得有刺耳，乃笑笑：“娘的理是不错的，但用的比喻却不对，海棠就是海棠，天生就该栽在盆里，需人照顾的，即使在萌芽的时候，跟在一起，也不会变成。”

说着他牵起小玉的手，温柔地：“这双手本就不适合作家务，小玉的也不适合去那些，我说句不怕您生气的话，假如小玉生在贫苦的人家，很可能早就夭亡了，海棠一定要在温室里长成的。”

郑净持看着女儿荏弱的，只有一叹：“还是你说得对，小玉从小就弱多病，若非生在王府，她本就长不大，十郎。将来只有请你多惜她了。”

李益笑笑：“娘放心好了，海棠天生就是要人怜惜的，所以小玉才会跟我在一起，正如小桃跟允明结合一样，上天把一切都安排得好好的，我如果没有能力照料她，当初就不会答应您，您也不会把她给我。”

郑净持隐隐听了李益心中不满的意思，连忙：“十郎！你别多心，我既然把小玉托付给你，当然是充分地相信你，只是人上了年纪，嘴就变碎了！”

李益笑：“我知，天下父母心，都是一样的，我离家上京的时候，我母亲也是一样，临走的时候，还一再叮咛嘱咐，要我注意冷，更一再的托付李升，好好地照应我，其实她不说，我也会注意，李升也不会不经心，但她不说似乎就不放心。”

郑净持笑：“你能会这份亲情，就不会怪我了。你也累了一天，早休息去吧。”

李益笑笑：“娘也早安息，明天到江家去下聘，您也好去散散心，您好久没门了。”

郑净持苦笑：“是的，将近三年，我没这个园一步，不知外面的世界已经变成了什么样？”

霍小玉兴地：“是啊！我也没去过，娘！明天我们不坐轿，叫十郎雇辆车坐了去。”

郑净持：“那怎么可以？”

李益：“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坐车比乘轿轻便，而且也免得江家麻烦。她们家的房虽然大，多半租了去，到了那儿，总不能让轿夫在门等着。再说浣纱跟桂也要去的，四乘轿，何如一车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