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时在她前浮动：“狗娘养的！娘老养着你为了什么？”“不孝的枭鸟给脸不要脸！不听话，给我！”想到这里，她上微微发抖，仿佛怕人抢去似的，她用力抱住了怀里的竹笙。

可是当她下了车，走母亲的房门，情形却于她的意外。母亲正和客人打着牌，见她回来了，亲地拉着她的手，笑地说：“姑娘，好女儿，你回来啦？路上吧？今天客人不少，他们都在称赞你读书读得好呢！”

静想：“妈妈也许不我嫁人了，也许还能供给我念书？”她一向认为“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要是还能读书，该是多么幸福呀。于是，她向客人们微微鞠了一躬…过去她是非常讨厌家里的赌客、烟客的，今天却仿佛看他们顺一些，竟站在牌桌旁，对他们羞涩地笑了笑。

“这位是胡局长，”母亲指着一个坐在上首的黄瘦的西服男给静介绍“这就是小女静。”她眯起向那黄瘦的男恭顺地又像夸耀地一笑时，静心里突然到了不自在。于是她赶快扭转走到里屋去，再也听不到母亲后来又说了些什么话。

静在家里住下来了，并且参加了师范大学的学考试。

她考试的成绩很好，心里很兴。可是，一想到叫她结婚的那件事，再加上家里通宵不停的麻将牌声，轻贱的男女**声，靡靡的歌曲声和输了钱的男人怒骂声…仍然使她一天比一天烦闷、痛苦。

“没了男人，破了产，妈妈堕落成什么样的人了呵！”她看见四十七八岁的徐凤英，成天打扮得枝招展，向男人献媚的丑态，心里又难受又讨厌。

半个多月过去了。

这一天母亲好像分外兴，带静到店里买了一件白洋纱长衫、一双白帆布鞋。母亲一定叫她买漂亮的好衣料，可是这女孩很执拗…在夏天她永远只穿短短的白旗袍，白袜白鞋，打扮得像个护士。母亲没办法，只好依了她。晚上，母亲又替静烧了她最吃的菜。吃罢饭，连着弟弟小风，母三人一块坐在床边说起闲话。正东拉西扯说得兴，母亲忽然说：“静，你爸爸这老东西跑得没有影了，地也光了；剩下咱母们…你兄弟又小，你又还没学好本事，咱娘儿几个以后可怎么过活呢？”母亲说着下泪，静也低下了。这时，母亲反而抚她：“好姑娘，不要难过，只要听妈的话，保咱们有吃有穿，你也还能去上学。”

静没有声，母亲想了一下咬着指甲笑：“呵，好姑娘，说实话，你究竟愿意嫁个什么样的丈夫呢？”

半晌没有回答。

“说呀，在问你呀！”

“妈，我从来没想过这些事…您不是允许我还去念书吗？我求您再别跟我提这些事了。”

母亲忍住火气，皱着眉：“你说的没理。娘老十六岁就跟你爹结了婚。再说，结了婚也并不妨碍你去念书呀。”母亲说着从床上站起来，把两只泡眯成一条，拉着女儿的手笑“亲女儿，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常来咱家的那位胡局长，看上了你，喜你的才貌。局长从来没有结过婚，人不过三十多岁，可是个有财有势的阔人呢。”

看见女儿低着不声，以为女孩害羞，肯了也不愿说。于是徐凤英兴得眯着睛，笑着，滔滔地开了话匣：“宝贝，你要同意了，福可是享不清的呵，局长在南京上海全有洋房；北平银行里存着大批现款；在家乡有一二十顷土地；上海还有不少票…他是蒋介石的亲信，不久还要升大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