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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十(7/10)

外因有个媒人说:一个新学小秀才来求亲。闻得才貌又,且是名门旧族,十分中意。款留媒人酒饭,正说得酽,饮得兴。丫鬟说声院君相请,只当耳边风,如何肯走起。丫鬟站勾酸脚麻,只得去回覆。徐氏百般苦劝,刚刚略止,又加个赵昂老婆闻上楼来,重新哭起。你却是为何?那赵昂摆布了张权,赶逐了廷秀,还要算计死了玉,独吞家业,因无机会,未曾下手。今见王员外另择人匹,满怀不乐,又没个计策阻挡,在房与老婆商议。这时听得玉不愿,在楼啼哭,却不正中其意!故此瑞走来,故意说:“妹,你如何不知好歹?当初爹爹一时没志气,把你个木匠之,玷辱门风,如今去了,另个门当对人家,乃是你万分造化了,如何反恁地哭泣?难盗的媳妇,木匠的老婆,到胜似有名称人家不成?”玉被这几句话,羞得满面通红,颠倒大哭起来。徐氏心中已是不悦。瑞还不达时务,扯娘的到半边,低低说:“母亲,莫不妹与那小杀才,背地里下些蹊跷勾当,故此这般牵挂?”只这句话,恼得徐氏两太火星直爆,把瑞劈面一啐。又恐怕气坏了玉,不敢明说,止:“你是同胞妹,不怀个好念。我方劝得他住,却走来激得重复啼哭,还要放恁般冷

由他是盗媳妇,木匠老婆罢了,着你甚急,胡言语!”瑞被娘这场抢白,羞惭无地,连忙下楼,一走一:“护短得好!只怕走尽天下,也没见人家有这样无耻闺女。早是不曾亲,便恁般疼老公。若是生男育女的,真个要同死合棺材哩。亏他到挣得一副好老脸,全没一毫羞耻。”夹七夹八一路嚷去,明明要气玉上路。徐氏怕得合气,由他自说,只不听见。玉正哭得暗,全不觉得。

看看到晚,王员外吃得烂醉。小厮扶来,自去睡了,竟不知女儿这些缘故。徐氏陪伴玉坐至更余,渐渐神思困倦,睡朦胧,打熬不住,向玉:“儿,不消烦恼,总在明早,还你个决裂。夜了,去睡罢。”推至床上,除去簪钗,和衣搇在被里,下了帐幔。又分付丫鬟们照火烛。大凡人家使女,极是贪眠懒,十个里边,难得一个长浚徐氏房中共有七八个丫鬟,有三个贴伏侍玉的,就在楼上睡卧。那晚守到这时候,一个个拗腰凸肚,不能睡卧,见徐氏劝玉睡了,各自去收拾家火,专等徐氏下楼,关上楼门,尽去睡了。徐氏下得楼来,看王员外醉卧正酣,也不去惊动他。将个灯火四面检一遍,解衣就寝不题。

且说玉睡在床上,转思转苦,又想:“母亲虽这般说,未必爹爹念若何。总是依了母亲,到后终无结果。”又想起:“母亲忽地将抢白,必定有甚恶话伤我,故此这般发怒。

我乃清清白白的人,何苦被人笑耻!不如死了,到得净!”

又哭了一个更次,听丫鬟们都齁齁睡熟,楼下也无一些声息。

起来,一哭,一检起一条汗巾,走到中间,掇个杌垫脚,把汗巾搭在梁上个圈儿,将。两脚登空,呜呼哀哉!正是:难将幽恨和人说,愿向泉台诉丈夫。

也是玉命不该绝。刚上得吊,不想一个丫鬟,因日间玉不要吃饭,瞒着那两个丫鬟,私自收去,尽情饱啖。到晚上,夜饭亦是如此。睡到夜半,心涨满,肚腹疼痛,起恭,床边却摸不着了净桶。那恭又十分急,叫苦连连。

原来起初急时要睡,忘记担得,心下想着,赤条条,跑去寻那净桶。因睡得目昏迷,灯又半明半灭,又看见玉挂在梁间,心慌意急,扑的撞着,连杌跌倒楼板上。一声响亮,楼下徐氏和丫鬟们,都从梦中惊觉。王员外是个醉汉,也吓醒了,忙问:“楼上什么响?”那丫鬟这一跌去杌,磕着了小腹,大小便齐,撒一地,,抬仔细看时,吓得叫声:“不好了!玉吊死!”

王员外闻言,惊得一滴酒也无了,直,一面寻衣服,一面问:“这是为何?”徐氏一声儿,一声,哭:“都是你这老天杀的害了他!还问恁的?”王员外没心再问,忙忙的寻衣服,只在手边混过,那里寻得脑。偶扯着徐氏一件袄,不三七二十一,披在上。又寻不见鞋,赤着脚赶上楼去。徐氏止摸了一条裙,却没有上衣服。只得把一条单被,卷在上,到拖着王员外的鞋儿,随后一步一跌,也哭上来。那老儿着了急,走到楼梯中间,一脚踏错,谷碌碌下去,又撞着徐氏,两个直跌到底,绞一团。也顾不得上疼痛,爬起来望上又跑。那门却还闭着,两个拳如发擂般打。楼上楼下丫鬟一齐起,也有寻着裙不见布衫的,也有摸了布衫不见的,也有两只脚穿在一个里的,也有反披了衣服摸不着袖的。东扯西拽,你夺我争,纷纷嚷。

那撒粪的丫鬟也自揩抹,寻觅衣服,竟不开门。王员外打得急了,三个丫鬟,都提着衣服来开。老夫妻推门去,徐氏望见女儿这个模样,心迸裂,放声大哭。到底男汉有些见识,王员外忍住了哭泣,赶向前将手在上一摸,遍间厮摪摪痰响,叫:“妈妈莫要哭,还可救得!”

便双手抱住,叫丫鬟拿起杌上去解放。一面又叫扇些汤来。徐氏闻说还可救得,真个收了泪,个灯来照着。那丫鬟扶起杌着一手腌臜,向鼻边一闻,臭气难当,急叫:“杌上怎有许多污秽?”恰好徐氏将灯来照,见一地粪。王员外踏在中间,还不知得。徐氏只认是女儿撒的,将火望下一撇:“这东西也了,还有甚救!”又哭起来。元来缢死的人若大小便走了,便救不得。当下王员外:“莫他!

且放下来看。”丫鬟带着一手腌臜,站上去解放,心慌手,如何解得开。王员外不耐烦,叫丫鬟寻柄刀来,将汗巾割断,抱向床上,轻轻放开间死结,叫徐氏嘴对嘴打气。连连打了十数气,只见咽气转,手足展施。又了几汤,渐渐甦醒,还呜呜而哭。

徐氏也哭:“起先我怎样说了,如何又生此短见?”玉:“儿如此薄命,总生于世,也是徒然!不如死休!”王员外方问徐氏:“适来说我害了他,你且说个明白。”徐氏将女儿不肯改节的事说。王员外:“你怎地恁般执迷!向日我一时见不到,赚了你终。如今畜生无了下落,别门,乃我的好意,为何反这等事来,险些把我吓死!”玉也不答应,一味哭泣。徐氏嚷:“老无知!你当初称赞廷秀许多好,方过继为,又招赘为婿,都是自己主张,没有人撺掇。后来好端端在家,也不见有甚不长俊,又不知听了那个横死贼的说话,刚到家,便赶逐去,致使无个下落。

纵或真个死了,也隔一年半载,看女儿志向,然后酌量而行。

何况目今未知生死,便瞒着我闹轰轰寻媒说亲,教他如何不气!早是救醒了还好,倘然完了帐,却怎地?如今你快休了这念,差人四下寻访。若还无恙,不消说起。设或真有不好消息,把家业分一半,与他守节。如若不听我言语,迫女儿一差两讹,与你休不得!”王员外见女儿这般执,只得糊答应,下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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