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见是个要关，他老人家特地扔了园里的差使，自己跑来招呼一切，仪制说话都是连公公亲教导过的。刚才在这里走过时候，就是在连公公屋里讲习仪制来，从这里一直上去，到了养心殿，揭起毡帘，踏上了天颜咫尺的地方。那余大人就着向来召对的规矩，摘帽，碰，请了老佛爷的圣安，又请了佛爷的圣安，端端正正把一手好帽儿，跪上离军机垫一二尺远的窝儿。这余大人心里很得意，没有拉什么礼、失什么仪，还了旗下的门面，总该讨上的好，可闹个召对称旨的荣耀了。正在对着鼻，静听上的问话预备对付，谁知这回佛爷只略问了几句照例的话，兜倒问：‘你读过书没有？’那余大人其不意，只得勉勉答：‘读过。’佛爷：‘你既读过书，那总会写字的了。’余大人愣了一愣，低低答应个‘会’字。这当儿里，忽然御案上拍的掷下两件东西来，就听佛爷吩咐：‘你把自己履历写上来。’余大人睁一看，原来是纸笔，不偏不倚，掉在他跪的地方。里余大人应对时候，齿清楚，气度从容，着实来得；就从奉了写履历的旨意，好象得了斩绞的分似的，顿时面白目瞪，拾了笔，铺上纸，俄延了好一会。只看他鼻尖上的汗珠儿，一滴一滴地下，却不见他纸上的黑儿，一画一画地现，足足挨了两三分钟光景。佛爷：‘你既写不汉字，我们国书总没有忘吧？就写国书也好！’可怜余大人自娘胎没有见过字的面儿，拿着枝笔，还彷佛外国人吃中国饭，一把抓的着筷儿，横竖不得劲儿，哪里晓得什么汉字国书呢？这么着，佛爷就冷笑了两声，很严厉地喝：‘下去吧，还当你的库丁去吧！’余大人正急得没可钻，得这一声，就爬着谢了恩，抱鼠窜地逃了下来。”

唐卿听到这里，十分诧异：“这余真好大胆！一字不识就想欺蒙朝廷，滥充要职。仅与降调，还是圣恩浩大哩！不过圣上叫他去当库丁，又有什么理呢？”龚尚书笑着：“我先也不懂。后来才知，这余原是三库上银库里的库丁。老弟，你也当过三库差使，这库丁的历史大概知的吧！”唐卿：“那倒不详细。只知那些库丁谋库缺，没一个不是贝贝勒给他们递条说人情的。那库缺有多大好？值得那些大帽起哄，正是不解？”龚尚书：“说来可笑也可气！那班王公贵人虽然居显爵，却都没有恒产的，国家各省收来的库帑，彷佛就是他们世传的田庄。这些库丁就是他们田庄的仔，荐成了一个库丁，那就是田庄里下了仔了。下得一粒好仔，十万百万的收成，年年享用，怎么不叫他们不起哄呢！”唐卿：“一样库丁，怎么还有好歹呢？”尚书：“库丁的等级多着哩！寻常库丁，不过逐日夹带些来，是有限的。总要升到了秤长，这才大权在握，一一纵自如哩！”唐卿：“那些王公们既靠着国库家产，自然要拚命地去谋了。这库丁替人作嫁，辛辛苦苦，冒着这么大的险，又图什么呢？”尚书：“当库丁的，都是著名混混儿。他们认定一两个王公靠主，谋得了库缺，库里偷盗来的赃银，就把六成献给靠主，余下四成，还要分给他们同党的兄弟们。若然分拆不公，尽有满载归来，半路上要劫去的哩！”唐卿：“库上盘查很严，常见库丁库，都把自己衣服剥得光，换穿库衣，那衣是单层布制的，裹在上，哪里能夹带东西呢？”尚书笑：“大凡防弊的章程愈严密，那作弊的法愈巧妙，这是一定的公理。库丁既知库衣万难夹带，千思万想，就把上的粪门，制造成一个绝妙的藏金窟了。但听说造成这窟，也须投名师，下苦工，一二年方能应用。等金窟，有容得了三百纹银的。各省银式不同，元宝元丝都不很合式，最好是江西省解来的，全是椭圆式，蒙上薄布，涂满白蜡，尽多装得下。然库时候，照章要拍手库门，一不留神，就要脱颖而。他们有个号，就叫‘下’。库丁一下，斩绞徙，就难说了。老弟，你想可笑不可笑？可恨不可恨呢？”唐卿：“有这等事。难那余，真是这个吗？”尚书：“可不是。他就当了三年秤长，扒起了百万家私，捐了个郎中，后来不知怎么样的改了员。这东边一缺，忽然放了他，原是很诧异的。到底狗苟蝇营，依然逃不了圣明烛照，这不是一件极可喜的事吗？”唐卿正想发议，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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