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听见低低地吩咐：“见了钱大人再说吧！”说话时，已到廊下。唐卿远远望见龚尚书便衣朱履，缓步而来，连忙抢门来，叫声“老师”，作下揖去。龚尚书还礼不迭，招着手：“呵呀，老弟！快请里坐，你打哪儿来？伯瀛的事，知没有？”唐卿愕然：“潘老夫怎么了？”尚书：“老友长别了，才来报哩！”唐卿：“这从哪里说起！门生刚从那里来，只知病重，还没事哩！”言次，宾主坐定，各各悲叹了一回。尚书又问起雯青的病情。唐卿：“病是好了，就为帕米尔一事着急得很，知老师替他弥，万分激哩！”因把刚才商量政书薛淑云、许祝云的话，告诉了一遍。尚书：“这事只要许祝云在俄尽力伸辩，又得淑云在英暗为声援，拚着国家吃些小亏，没有不了的事。现在国家又派工郎中杨谊，号叫越常的，专帕米尔勘界事务，不日就要前往。好在越常和袁尚秋是至好，可以托他通通，更妥当了。”唐卿：“全仗老师维持！否则这一纸地图，竟要断送雯青了！”尚书：“老夫听说这幅地图，雯青了重价在一外国人手里买来的，即便印刷呈送，未免鲁莽。雯青一生研西北地理，不料得此结果，真是可叹！但平心而论，总是书生无心之过罢了。可笑那班个人，抓住人家一差，便想兴波作狼。其实只为雯青人品还算清正些，就容不住他了。咳，宦海崄巇！老弟，我与你都不能无戒心了！”唐卿：“老师的话，正是当今确论。门生听说，近来显要颇有外开门、内事逢迎的人。最奇怪的，竟有人到上海采办东西洋奇巧玩运京来，专备召对时候或揣在怀里，或藏在袖中，随便呈。又有外来官员，带着十万、二十万银，特来找寻门路的。市上有两句童谣：‘

若要儿红，麻加剌庙拜公公。

若要通王府，后门里估衣铺。’

老师听见过吗？”尚书：“有这事吗？麻加剌庙，想就是东华门内的古庙。那个地方本来是内监聚集之所。估衣铺，又是什么讲究呢？”唐卿：“如今后门估衣铺的势派大着哩！有什么富兴呀、聚兴呀，掌柜的多半是蓝翎、华车宝，专包揽王府四季衣服，邸第，消息比咱们还灵呢！”尚书听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件事似的，凑近唐卿低低：“老弟说到这里，我倒想起一件可喜的事告诉你呢！足见当今皇上的英明，可以一息外面浮言了。”唐卿：“什么事呢？”尚书：“你看见今天门抄上，载有东边余，不胜监司之任，着降三级调用的一条旨意吗？”唐卿：“看可看见，正不明白为何有这严旨呢？”

尚书：“别忙，我且把今早的事情告诉你。今天值日，我老早就到六朝房里。天才亮，刚望见五凤楼上的玻璃瓦，亮晶晶映太光来，从午门起到清门，一路白石桥栏，绿云草地，还是鞑鞑、汪汪带着晓雾哩！这当儿里，军机起儿下来了，叫到外起儿，知一个就是东边余。此人我本不认得，可有风闻，所以倒留神看着。晓朦胧里，只见他红翎翠，面方耳阔，昂昂地在廊下走过来。前后左右，簇拥着多少苏拉小监蜂围蝶绕的一大围，吵吵嚷嚷，有的说：‘余大人，您来了。今儿一起就叫您，佛爷的恩典大着哩！说不定几天儿，咱们就要伺候您陛见呢！’有人说：‘余大人，您别忘了我！连大叔面前，烦您提提，您的话比符还灵呢！’看这余，一面给这些苏拉小监应酬；一面历历碌碌碰上那些内务府的人员，随路请安，风风芒芒地去。赶去了不上一个钟，忽然的就来了。来时的样儿可大变了：帽儿歪料，翎儿搭拉，满脸光油油尽是汗，两手替换地揩抹，低着有气没气的一个人只望前走。苏拉也不跟了，小监也不见了。只听他走过，背后就有多少人比手划脚低低讲：‘余上去碰了，大碰了。’我看着情形诧异，正在不解，没多会儿，就有人传说，已经下了这降调的上谕了。”唐卿：“这倒稀罕，老师知他碰的缘故吗？”尚书挪一挪，靠炕几，差不多附着唐卿的耳边低声：“当时大家也摸不透，知的又不肯说。后来找着一个小内监，常来送上节赏的，是个傻小仔，他倒说得详细。”唐卿：“他怎么说呢？”尚书：“他说，这位余大人是总连公公的好朋友，听说这个缺就是连公公替他谋的。知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