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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世通言第二卷庄子休鼓盆成大dao(4/10)

两个人一路扶着,到得孙婆店前,那客店门却关了。酒保便把俞良放在门前,却去敲门。里面只有甚客来,连忙开门。酒保见开了门,撤了手便走。俞良东倒西歪,踉踉跄跄,只待要颠。孙婆讨灯来一照,却是俞良。吃了一惊,没奈何,叫儿孙小二扶他房里去睡了。孙婆便骂:“昨日在我家蒿恼,白白里送了他两贯钱。说:‘还乡去。’却元来将去买酒吃!”俞良只推醉,由他骂,不敢则声。正是:人无气势神减,少金钱应对难。



 话分两。却说南宋字天于传位孝宗,自为了太上皇,居于德寿。孝宗尽事亲之,承颜顺志,惟恐有违。自朝贺问安,及良辰景父同游之外,上皇在德寿闲暇,每同内侍官到西湖游玩。或有时恐惊扰百姓,微服潜行,以此为常。忽一日,上皇来到灵隐寺冷泉亭闲坐。怎见得冷泉亭好,有张舆诗四句:



 朵朵峰峦拥翠华,倚云楼阁是僧家。



 凭栏尽日无人语,濯足寒泉数落



 上皇正坐观泉,寺中住持憎献茶。有一行者,手托茶盘,擎下跪。上皇龙目观看,见他相貌魁梧,且是执札恭谨。御音问:“朕看你不像个行者模样,可实说是何等人?”那行者双行,拜告:“臣姓李名直,原任南剑府大守。得罪于监司,被诬赃罪,废为庶人,家贫无以糊。本寺住持是臣母舅,权充行者,觅些粥亡,以延微命。”上皇恻然不忍:“待朕回官,当与皇帝言之。”是晚回,恰好孝宗天差太监到德寿问安,上皇就将甫剑大守李直分付去了,要皇帝复其原官。过了数日,上皇再到灵隐寺中,那行者依旧来送茶。上皇问:“皇帝已复你的原官否?”那行者叩:“还未。”上皇面有愧容。次日,孝字天恭请太上皇、皇太后,幸聚景园。上皇不言不笑,似有怨怒之意,孝宗奏:“今日风景和,愿得圣情开悦。”上皇嘿然不答,太后:“孩儿好意招老夫妇游玩,没事恼甚么?”上皇叹:“‘树老招风,人老招贱。’朕今年老,说来的话,都没人作准了。”孝宗愕然,正不知为甚缘故,叩请罪”上皇:“朕前日曾替南剑府大守李直说个分上,竟不作准。昨日于寺中复见其人,令我愧杀。”孝宗:“前奉圣训,次日即谕宰相。宰相说:“李直赃污狼藉,难以复用。’既承圣眷,此小事,来朝便行。今日且开怀一醉。”上皇方才回嗔作喜,尽醉方休。第二日,孝宗再谕宰相,要起用李直。宰相依旧推辞,孝宗:“此是太上主意。昨日发怒,朕无地。便是大逆谋反,也须放他。”遂尽复其原官。此事阁起不题。



 再说俞良在孙婆店借宿之夜,上皇忽得一梦,梦游西湖之上,见毫光万之中,却有两条黑气冲天,竦然惊觉。至次早,宣个圆梦先生来,说其备细。先生奏:“乃是有一贤人落此地,游于西湖,吐怨气冲天,故托梦于上皇,必主朝廷得一贤人。应在今日,不注吉凶。”上皇闻之大喜,赏了圆梦先生。遂官中,更换衣装,扮作文人秀才,带几个近侍官,都扮作斯丈模样,一同信步城。行至丰乐楼前,正见两个着紫衫的,又在门前邀请。当下上皇与近侍官,一同酒肆中。走上楼去。那一日楼上阁儿恰好都有人坐满,只有俞良夜来寻死的那阁儿关着。上皇便揭开帘儿,却待去,只见酒保告:“解元,不可去,这阁儿不顺溜!今日主人家便要打醋炭了。待打过醋炭,却教客人吃酒。”上皇便问:“这阁儿如何不顺溜?”酒保告:“解元,说不可尽。夜来有个秀才,是西川成都府人,因赴试下第,落在此。独自一个在这阁儿里,吃了五两银了酒,吃的大醉。直至日晚,边无银还酒钱,便放无赖,寻死觅活,自割自吊。没奈何怕惹官司,只得又赔店里两个人送他归去。且是住的远,直到贡院桥孙婆客店里歇。因此不顺溜,主家要打醋炭了,方教客人吃酒。”上皇见说:“不妨,我们是秀才,不惧此事。”遂乃一齐坐下。上皇抬只见上茶盏来大小字写满,却是一只《鹊桥仙》词。读至后面写:“锦里秀才俞良作”,龙颜暗喜,想:“此人正是应梦贤士,这词中有怨望之言。”便问酒保:“此词是谁所作?”酒保告,“解元,此词便是那夜来撒赖秀才写的。”上皇听了,便问:“这秀才见在那里住?”酒保:“见在贡院桥孙婆客店里安歇。”上皇买些酒吃了,算了酒钱,起



 一面分付内侍官,传一旨意,着地方官贡院桥孙婆店中,取锦里秀才俞良火速回奏。内侍传将去,只说太上圣旨,要唤俞良,却不曾叙缘由明白。地方官心下也只糊涂,当下奉旨飞到贡院桥孙婆店前,左右的一索抠住孙婆。因走得气急,中连唤“俞良,俞良!”孙婆只被俞良所告,惊得面如土。双膝跪下,只是磕。差官:“那婆莫忙。官里要西川秀才俞良,在你店中也不在?”孙婆方敢回言:“告恩官,有却有个俞秀才在此安下,只是今日清早起回家乡去了。家中儿送去,兀自未回。临行之时,又写一首词在上。官人如不信,下来看便见。”差官听说,店中看时,见上真个有只词,墨迹尚然新鲜,词名也是《鹊桥仙》,是:



 杏红雨,梨白雪,羞对短亭长路。



 东君也解数归程,遍地落飞絮。



 中万卷,笔千古,方信儒冠多误。



 青霄有路不须忙,便着辆草鞋归去。



 元来那俞良隔夜醉了,由那孙婆骂了一夜。到得五更,孙婆怕他又下去,教儿小二清早起来,押送他门。俞良临去,就上写了这只词。孙小二送去,兀自未回。差官见了此词,便教左右抄了,飞。另将一匹空,也教孙婆骑坐,一直望北赶去。路上正迎见孙小二。差官教放了孙婆,将孙小二抠住,问俞良安在。孙小二战战兢兢:“俞秀才为盘缠缺少,踌蹰不,见在北关门边汤团铺里坐。”当下就带孙小二,飞赶到北关门下。只见俞良立在那灶边,手里拿着一碗汤团正吃哩,被使命叫一声:“俞良听圣旨。”唬得俞良大惊,连忙放下碗,走门跪下。使命宣上皇圣旨:“教俞良到德寿见驾。”俞良不知分晓,一时被众人簇拥上,迤逦直到德寿。各人下。且于侍班阁内,听候传宣。地方官先在门外叩复命:“俞良秀才取到了。”上皇传旨,教俞良借紫内。俞良穿了紫衣带,纱帽皂靴,到得金阶之下,拜舞起居已毕。上皇传旨,问俞良:“丰乐楼上所写《鹊桥仙》词,是卿所作?”俞良奏:“是臣醉中之笔,不想惊动圣目。”上皇:“卿有如此才,不远千里而来,应举不中,是主司之过也。卿莫有怨望之心?”俞良奏:“穷达皆天,臣岂敢怨!”上皇曰:“以卿大才,岂不堪任一方之寄?朕今赐卿衣紫,说与皇帝,封卿大官,卿意若何?”俞良叩拜谢曰:“臣有何德能,敢膺圣眷如此!”上皇曰:“卿当于朕前,或诗或词,可一首,胜如使命所抄店中上之作。”俞良奏乞题目。上皇曰:“便只指卿今日遭遇朕躬为题。”俞良领旨,左右便取过文房四宝,放在俞良面前。俞良一挥而就,了一只词,名《过龙门令》:



 冒险过秦关,跋涉长江,崎岖万里到钱塘。



 举不成名归计拙,趁街坊。



 命蹇苦难当,宝有词章,片言争敢动吾皇。



 敕赐紫袍归故里,衣锦还乡。



 上皇看了,龙颜大喜,对俞良:“卿要衣锦还乡,朕当遂卿之志。”当下御笔亲书六句:



 锦里俞良,妙有词章。



 才不遇,落魄堪伤。



 敕赐官,衣锦还乡。



 分付内侍官,将这旨意,送与皇帝,就引俞良去见驾。孝宗见了上皇圣旨,因数日前为南剑大守李直一事,险些儿了大上之怒,今番怎敢迟慢?想俞良是锦里秀才,如今圣旨批赐衣锦还乡,若用他别地方为官,又恐拂了太上的圣意。即刻批旨:“俞良可授成都府大守,加赐白金千两,以为路费。”次日,俞良紫袍金带,当殿谢恩已毕,又往德寿官,谢了上皇。将御赐银两备办鞍仆从之类,又将百金酬谢孙婆。前呼后拥,荣归故里,不在话下。



 是日孝宗御驾来往德寿朝见上皇,谢其贤人之赐。上皇又对孝宗说过:传旨遍行天下,下次秀才应举,须要乡试得中,然后赴京殿试。今时乡试之例,皆因此起,传至今,永远为例矣。



 昔年司逢杨童,今日俞良际上皇。



 若使文章皆遇主,功名迟早又何妨。



警世通言 第七卷 陈可常端仙化



 利名门路两无凭,百岁风前短焰灯。



 只恐为僧僧不了,为增得了尽输僧。



 话说大宋宗绍兴年间,温州府乐清县,有一秀才,姓陈,名义,字可常,年方二十四岁。生得眉目清秀,且是聪明,无书不读,无史不通。绍兴年间,三举不第,就于临安府众安桥命铺,算看本。那先生言:“命有华盖,却无官星,只好家。”陈秀才自小听得母亲说,生下他时,梦见一尊金罗汉投怀。今日功名蹭蹬之际,又闻星家此言,忿一气,回店歇了一夜,早起算还了房宿钱,雇人挑了行李,径来灵隐寺投奔印铁长老家,了行者。这个长老,博通经典,座下有十个侍者,号为“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皆读书聪明。陈可常在长老座下了第二位侍者。



 绍兴十一年间,宗皇帝母舅吴七郡王,时遇五月初四日,府中裹粽。当下郡王钧旨分付都:“明日要去灵隐寺斋僧,可打齐备。”都领钧旨,自去关支银两,买办什,打完备,至次日早饭后,郡王看什。上轿,带了都办、虞候、押番一人等,了钱塘门,过了石涵桥、大佛,径到西山灵隐寺。先有报帖报知,长老引众僧鸣钟擂鼓,接郡王上殿烧香,请至方丈坐下。长老引众僧参拜献茶,分立两傍。郡王说:“每年五月重五,寺斋僧解粽,今日依例布施。”院抬供献佛,大盘托,各房都要散到。郡王闲步廊下,见上有诗四句:



 齐国曾生一孟尝,晋朝镇恶又



 五行偏我遭时蹇,向星家问短长。



 郡王见诗:“此诗有怨望之意,不知何人所作?”回至方丈,长老设宴待。郡王问:“长老,你寺中有何人能作得好诗?”长老:“覆恩王,敝寺僧多,座下有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个侍者,皆能作诗。”郡王说:“与我唤来!”长老:“覆恩工,止有两个在敝寺,这八个教去各庄上去了。”只见甲乙二侍者,到郡王面前。郡王叫甲侍者:“你可作诗一首。”甲侍者禀乞题目,郡王教就将粽为题。甲侍者作诗曰:



 四角尖尖草缚腰,狼锅中走一遭。



 若还撞见唐三藏,将来剥得赤条条。



 郡玉听罢,大笑:“好诗,却少文采。”再唤乙侍者作诗。乙侍者问讯了,乞题目,也教将粽为题。作诗曰:



 香粽年年祭屈原,斋僧今日结良缘。



 满堂供尽知多少,生死工夫那个先?



 郡王听罢大喜:“好诗!”问乙侍者:“廊下问诗,是你作的?”乙侍者:“覆恩王,是侍者的。”郡王:“既是你的,你且解与我知。”乙侍者:“齐国有个孟尝君,养三千客,他是五月五日午时生。晋国有个大将王镇恶,此人也是五月五日午时生。小侍者也是五月五日午时生。却受此穷苦,以此下四句自叹。”郡王问:“你是何人氏?”侍者答:“小侍者温州府乐清县人氏,姓陈名义,字可常。”郡王见侍者言语清亮,人才众,意抬举他。当日就差押番,去临安府僧录司讨一度牒,将乙侍者剃度为僧,就用他表字可常,为佛门中法号,就作郡王府内门僧。郡王至晚回府,不在话下。



 光似箭,不觉又早一年。至五月五日,郡王又去灵隐寺斋憎。长老引可常并众僧接方丈,少不得安办斋供,款待郡王。坐问叫可常到面前:“你一篇词,要见你本故事。”可常问讯了,念一词名《菩萨蛮》。



 平生只被今朝误,今朝却把平生朴。



 重午一年期,斋憎只待时。



 主人恩义重,两载蒙恩



 清净得为憎,幽闭度此生。



 郡工大喜,尽醉回府,将可常带回见两国夫人说:“这个和尚是温州人氏,姓陈名义,三举下第,因此弃俗家,在灵隐寺侍者。我见他作得好诗,就剃度他为门憎,法号可常。如今一年了,今日带府来,参拜夫人。”夫人见说,十分喜,又见可常聪明朴实,一府中人都喜。郡王与夫人解粽,就将一个与可常,教“粽词”,还要《菩萨蛮》。可常问讯了,乞纸笔写一词来:



 包中香黍分边角,彩丝剪就绒索。



 樽俎泛葛蒲,年年五月初。



 主人恩义重,对景承



 何日玩山家?葵蒿三四



 郡王见了大喜,传旨唤新荷,就教他唱可常这同。那新荷生得眉长细,面白红,举止轻盈。手拿象板,立于筵前,唱起绕梁之声。众皆喝采。郡王又教可常新荷词一篇,还要《菩萨蛮》。可常执笔便写,词曰:



 天生态腰肢细,新词唱彻歇声利。



 一曲泛清奇,扬尘簌簌飞。



 主人恩义重,宴红妆



 便要赏新荷,时光也不多!



 郡王越加喜。至晚席散,着可常回寺。



 至明年五月五日,郡王又要去灵隐寺斋僧。不想大雨如倾,郡王不去,分付院公:“你自去分散众僧斋供,就教同可常到府中来看看。”院公领旨去灵隐寺斋憎,说与长老:“郡王教同可常回府。”长老说:“近日可常得一心病,不僧房,我与你同去问他。”院公与长老同至可常房中。可常睡在床上,分付院公:“拜召恩王,小僧心病发了,去不得。有一柬帖,与我呈上恩王。”院公听说,带来这封柬帖回府。郡王问:“可常如何不来?”院公:“告恩王,可常连日心疼病发,来不得。教男女奉上一简,他亲自封好。”郡王拆开看,又是《菩萨蛮》词一首:



 去年共饮葛蒲酒,今年却向僧房守。



 好事更多磨,教人没奈何。主



 人恩义重,知我心痛。



 待要赏新荷,争知疾愈么?



 郡王随即唤新荷来唱此词。有家婆禀:“覆恩王,近日新荷眉低慢,大腹来不得。”郡正大怒,将新荷送府中五夫人勘问。新荷供说:“我与可常宿有。”五夫人将情词覆恩王。郡王大怒:“可知这秃驴词内都有赏新荷之句,他不是害什么心病,是害的相思病!今日他自觉心亏,不敢到我中!”教人分付临安府,差人去灵隐寺,拿可常和尚。临安府差人去灵隐寺印长老要可常。长老离不得安排酒,送些钱钞与公人。常言:“官法如炉,谁肯容情1”可常推病不得,只得挣坐起来,随着公人到临安府厅上跪下。府主升堂:



 冬冬牙鼓响,公吏两边排;



 阎王生死案,东岳摄魂台。



 带过可常问:“你是家人,郡王怎地恩顾你,缘何这等没天理的事来?你快快招了!”可常说:“并无此事。”府尹不听分辨,“左右拿下好生打!”左右将可常拖倒,打得绽,鲜血迸。可常招:“小僧果与新荷有好。一时念差了,供招是实。”将新荷勘问,一般供招。临安府将可常、新荷供招呈上郡王。郡王本要打杀可常,因他满腹文章,不忍下手,监在狱中。



 却说印长老自思:“可常是个有德行和尚,日常山门也不,只在佛前看经,便是郡王府里唤去半日,未晚就回,又不在府中宿歇,此好从何而来?内中必有跷蹊!”连忙城去传法寺,央住持搞大惠长老同到府中,与可常讨饶。郡工堂,赐二长老坐,待茶。郡王开便说:“可常无礼!我平日怎么看待他,却下不仁之事!”二位长老跪下,再三禀说:“可常之罪,僧辈不敢替他分辨,但求恩王念平日错之情,可以饶恕一二。”郡王请二位长老回寺,“明日分付临安府量轻发落。”印长老开言:“覆恩王,此事日久自明。”郡王闻言心中不喜,退后堂,再不来。二位长老见郡王不,也走府来。槁长者:“郡王嗔怪你说‘日久自明’。他不肯认错,便不来。”印长老便说:“可常是个有德行的,日常无事,山门也下,只在佛前看经。便是郡王府里唤去,去了半日便,又不曾宿歇,此从何而来?故此小僧说‘日久自明’,必有冤枉。”槁长老:“‘贫不与富敌,贱不与贵争。’僧家怎敢与王府争得是非?这也是宿世冤业,且得他量轻发落,却又理会。”说罢,各回寺去了,不在话下。次日郡王将封简去临安府,即将可常、新荷量轻打断。有大尹禀郡王:“待新荷产,可断。”郡王分付,便要断。府官只得将僧可常追了度碟,杖一百,发灵隐寺,转发宁家当差。将新荷杖八十,发钱塘县转发宁家,追原钱一千贯还郡王府。



 却说印长老接得可常,满寺僧众教长老休要安着可常在寺中,玷辱宗风。长老对众僧说:“此事必有跷蹊,久后自明。”长老令人山后搭一草舍,教可常将息疮好了,着他自回乡去。



 且说郡王把新荷发落宁家,追原钱一千贯。新荷父母对女儿说:“我又无钱,你若有私房积蓄,将来凑还府中。”新荷说,“这钱自有人替我。”张公骂:“你这贱人!与个穷和尚通,他的度牒也被迫了,却那得钱来替你还府中。”新荷说:“可惜屈了这个和尚!我自与府中钱原都,他见我有了,恐事发,‘到郡工面前,只供与可常和尚有好。郡王喜可常,必然饶你。我自来供养你家。并使用钱。’说过的话,今日只去问他讨钱来用,并还官钱。我一个被他骗了,先前说过的话,如何赖得?他若欺心不招架时,左右我不着,你两个老人家将我去府中,等我郡王面前实诉,也脱了可常和尚。”父母听得女儿说,便去府前伺候钱都来,把上项事一一说了。钱都到焦躁起来,骂:“老贱才!老无知!好不识廉耻!自家女儿偷了和尚,官司也问结了,却说恁般鬼话来图赖人!你欠了女儿价钱,没措办时,好言好语,告个消乏,或者可怜你的,一两贯钱助了你也不见得。你却说这样没的话来,旁人听见时,教我怎地人?”骂了一顿,走开去了。



 张老只得忍气吞声回来,与女儿说知。新荷见说,两泪,乃言:“爹娘放心,明日却与他理会。”至次日,新荷跟父母到郡王府前,连声叫屈。郡王即时叫人拿来,却是新荷父母。郡王骂:“你女儿下迷天大罪,到来我府前叫屈!”张老跪覆:“恩王,小的女儿没福,事来,其中屈了一人,望恩王主!”郡王问:“屈了何人?”张老:“小人不知,只问小贱人便有明白。”郡王问:“贱人在那里?”张老:“在门首伺候。”郡王唤他来,问他详细。新荷到府堂跪下。郡王问:“贱人,下不仁之事,你今说屈了甚人?”新荷:“告恩王,贱妾犯,妄屈了可常和尚。”郡王问:“缘何屈了他?你可实说,我到饶你。”新荷告:“贱妾犯,却不可常之事。”郡王:“你先前怎地不说?”新荷告:“妾实被办钱原骗。有之时,钱原怕事,分付妾:‘如若事,千万不可说我!只说与可常和尚有好。因郡王喜可常,必然饶你。’”郡王骂:“你这贱人,怎地依他说,害了这个和尚!”新荷告:“钱原说:‘你若无事退回,我自养你一家老小,如要原钱还府,也是我。’今日贱妾宁家,恩王责取原钱,一时无借,只得去向他讨钱还府中。以此父亲去与他说,到把父亲打骂,被害无辜。妾今诉告明白,情愿死在恩王面前。”郡王:“先前他许供养你一家,有甚表记为证?”新荷:“告恩王,钱原许妾供养,妾亦怕他番悔,已拿了他上直朱红牌一面为信。”郡王见说,十分大怒,跌脚大骂:“泼贱人!屈了可常和尚!”就着人分付临安府,拿钱原到厅审问拷打,供认明白。一百日限满,脊杖八十,送沙门岛牢城营料。新荷宁家,饶了一千贯原钱。随即差人去灵隐寺取可常和尚来。



 却说可常在草舍中将息好了,又是五月五日到。可常取纸墨笔来、写下一首《辞世颂》。



 生时重午,为僧重午,得罪重午,死时重午。



 为前生欠他债负,若不当时承认,又恐他人受苦。



 今日事已分明,不着回去!



 五月五日午时书,赤尽消除;



 五月五日天中节,赤尽消灭。



 可常作了《辞世颂》,走草舍边,有一泉。可常脱了衣裳,遍抹净,穿了衣服,草舍结跏跌坐圆寂了。人报与长老知,长老将自己龛,妆了可常,抬。长老正下火,只见郡王府院公来取可常。长老:“院公,你去禀覆恩王,可常坐化了,正下火。郡王来取,今且暂停,待恩王令旨。”院公说:“今日事已明白,不可常之事。皆因屈了,教我来取,却又圆寂了。我去禀恩王,必然亲自来看下火。”院公急急回府,将上项事并《辞世颂》呈上,郡王看了大惊。



 次日,郡王同两国夫人士灵隐寺烧化可常,众僧接到后山,郡王与两国夫人亲自拈香罢,郡王坐下。印长老带领众僧看经毕。印长老手执火把,中念



 留得屈原香粽在,龙舟竞渡尽争先。



 从今剪断缘丝索,不用来生复结缘。



 恭惟圆寂可常和尚:重午本良辰,谁把兰汤浴?角黍漫包金,兽蒲空切玉。须知《妙法华》,大乘俱念足。手不折新荷,在受攀辱。目下事分明,唱彻关曲。今日是重午,归西何大连!寂灭本来空,甚时辰毒?山僧今日来,赠与光明烛。凭此火光三昧,要见本来面目。咦!唱彻当时《菩萨蛮》,撒手便归兜率国。



 众人只见火光中现可常,问讯谢郡王、夫人、长老并众僧:“只因我前生欠宿债,今世转来还,吾今归仙境,再不往人间。吾是五百尊罗汉中名常喜尊者。”正是:



 从来天岂痴聋?好丑难逃久照中。



 说好劝人归善,算来修德积功。



警世通言 第八卷 崔待诏生死冤家



 山晴岚景佳,烘回雁起平沙。



 东郊渐觉,南陌依稀草吐芽。



 堤上柳,未藏鸦,寻芳趁步到山家。



 陇几树红梅落,红杏枝未着



 这首《鹧鸪天》说孟景致,原来又不如仲得好:



 每日青楼醉梦中,不知城外又



 杏初落疏疏雨,杨柳轻摇淡淡风。



 浮画肪,跃青呜,小桥门外绿笼。



 行人不神仙地,人在珠帘第几重?



 这首词说仲景致,原来又不如黄夫人着季词又好。



 先自光似酒,时听燕语透帘栊。



 小桥杨柳飘香絮,山寺绯桃散落红。



 鸯渐老,蝶西东,归难觅恨无穷,



 侵阶草迷朝雨,满地梨逐晓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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