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亲戚，不便直闯人家的上房，只好一个人坐在厅上静候。等了一会，忽听得里面哭声大震。黄二麻道声“不好！一定是大老大人断了气了”！想进去望望，究竟人地生疏，不敢造次。心上又想：“幸亏还好，他老兄弟俩还见得一面。但这一霎的工夫，不晓得他老兄弟可能说句话没有？”正想着，里面哭声也就住了。黄二麻不免怀疑。按下慢表。

如今且说甄阁学，自从下车走到里面，便有他胞侄儿迎了来，抢着替二叔请安。刚进上房，又见他那位续弦嫂也站在那里了。甄阁学是古板人，见了长嫂一定要磕的。磕完了，嫂忙叫一班侄儿来替他磕。等到见完了礼，甄阁学急于要问：“大哥怎么样了？”他嫂见问，早已着一包泪，拿袖擦了又擦，歇了半天，才回得：“不大好！请里间坐。”甄阁学也急于要看哥哥的病，不等嫂让，早已掀开门帘进去了。进得房来，只见他哥哥朝外睡在床上，拿块手巾包着，脸上一血丝也没有，的确是久病的样。甄阁学要进来的时候，他哥哥迷迷糊糊，似睡不睡，并不觉得有人进来。等到兄弟叫他一声，似乎拿他一惊，睁开睛一看，当时还没有看清。后来他儿赶到床前，又声同他说：“是二叔来了。”这才心上明白。登时一惊一喜，竭力的从被窝里挣着一只手来，拿兄弟的衣裳一把拉住。看他情形，不晓得要有许多话说。谁知拉兄弟衣裳的时候，用力过猛，又闪了气，一阵昏，一松手，早又不知人事。儿急的喊爸爸，喊了几声，亦不见醒。甄阁学一时手足情切，止不住淌下泪来。谁知他嫂、侄儿以为这个样，人是决计不中用的了，又用力喊了两声，不见回来，便当他已死，一齐痛哭起来。后来还是常伺候病人的一个老妈，在病人胸前摸了一把，说：“老爷胸还有气，决计不碍。”劝大家别哭，大家方才停止。

悲声停了一刻，忽听见病人在床上大声呼喊起来。众人一齐吃了一惊，赶紧枭开帐一看，只见病人已经挣扎着爬起来了。众人又怕他闪了气力，然而要想按他，又按他不下，只得扶他坐起。只听他嘴里还自言自语：“这可真正吓死我了！”一连又说了两遍，说话的声音很有气力，迥非平时可比。再看他脸色，也有了血色了。

甄阁学看了诧异忙问：“大哥怎么样？”只见他回道：“我刚才似乎梦，梦见走到一座山里面。这山上豺、狼、虎、豹，样样都有，见了人，恨不得一就吞下去的样。我幸亏躲在那树林里，没有被这班恶兽看见，得以无事。——”毕竟他是有病之人，说到这里，便觉上气不接下气。众人赶忙送上半碗参汤，等他呷了几回接接力。又说道：“我在林里，那些东西瞧不见我，我却瞧见他们，看的碧波爽清的。原来这山上并不光是豹、狼、虎、豹，连着猫、狗、老鼠、猴、黄鼠狼，统通都有；至于猪、羊、，更不计其数了。老鼠会钻，满山里打洞：钻得进的地方，他要钻；倘若碰见石，钻不进的地方，他也是钻。狗是见了人就咬。然而又怕老虎吃他，见了老虎就摆摇尾的样，又实在可怜。最坏不过的是猫，上下，见虎、豹，他就在树上，虎、豹走远了，他又下来了。猴是见样学样。黄鼠狼是顾前不顾后的，后追得紧，他就一连放上几个臭屁跑了。此外还有狐狸，装怪俊的女人，在山上走来走去，叫人看了，真正爱死人。猪、羊是无用之。虽来得大，也不过摆样看罢了。我在树林里看了半天，我心上想："我如今同这一班畜生在一块，终究不是个事。"又想树林去。无奈遍山遍地，都是这班畜生的世界，又实在不去。想来想去，只好定了心，闭着睛，另外生主意。正在这个档，不提防大吼一声，顿时天崩地裂一般。这时候我早已吓昏了，并不晓得我这个人是生是死。恍恍惚惚的，一睁忽然又换了一个世界，不但先前那一班畜生一个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