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并且连我刚才所受的惊吓也忘记了。”

病人说到这里，又停了一刻，接了一接力，家人们又送上半碗汤，呷了两。这才接下去说道：“我梦里所到的地方，竟是一片康庄大道，来车往，络绎不绝，竟同上海大路一个样。我此时顺着脚向东走去，不知不觉，走到一个所在，乃是一所极大的洋房，很的台阶。一走，一数台阶，足足有一十八级。我上了台阶，亦似乎觉得有腿酸，就在东面廊下一张外国椅上，和身倒下。刚才有蒙胧睡去，忽然觉得身后有人推我一把，嘴里大声喊道：“这是什么地方！你是那里来的野人，敢在这里睡！你不看里面那些、穿靴的老爷们，他们一齐静悄悄的坐在那里？只有你这个不懂规矩的在这里撒野，还不给我开！"我被他骂得动气，便说："他们他的老爷，我睡我的觉，我不碍着他们，他们不能我，你怎能我？你道我不懂规矩，难道他们那班、穿靴的人，就不作兴有不规矩的事吗？"那个人被我撞了两句，抡起拳来就要打我。我也不肯失这气，就与他对打起来。洋房里的人听见我同那人打架，立刻来吆喝说："这里办正经事，你们闹的什么！"那人见有人吆喝，上站住，我也只好住手。里的人便问我是那里来的。我怎么回答他，一时间恍恍惚惚也记不清了。又忽然记得我问那人："你们在这里什么？"那人道："我们在这里校对一本书。"我问他是什么书，那人说是："上帝可怜中国贫弱到这步田地，一心要想救救中国。然而中国四万万多人，一时那能够统通救得。因此便想到一个提纲挈领的法，说：中国一向是专制政体，普天下的百姓都是怕官的，只要官怎么，百姓就怎么，所谓上行下效。为此拿定了主意，想把这些官的先陶熔到一个程度，好等他们去，整躬率，身加民。又想：中国的官，大大小小，何止几千百个；至于他们的坏处，很像是一个先生教来的。因此就悟一个新法来：摹仿学堂里先生教学生的法，编几本教科书教导他们。并且仿照世界各国普通的教法：从初等小学堂，一层一层的上去，由是而等小学堂、中学堂、等学堂。等到到了等卒业之后，然后再放他们去官，自然都是好官。二十年之后，天下还愁不太平吗。"我听了未及回答，只见那人的背后走过一个人来，拿他拍了一下，说声："伙计！快去校对你的书罢！校完了好一块儿去吃饭。"那人听罢此言，上就跑了进去。不多一刻，里面忽然大喊起来。但听得一片人声说："火！火！火！"随后又看见许多人，抱了些烧残不全的书来，这时顷刻间火已冒穿屋了。一霎时救火的洋龙一齐赶到，救了半天，把火救灭。再到屋里一看，并不见有什么失火的痕迹；就是才刚洋龙里面放来的水，地下亦没有一。我心上正在稀奇，又听见那班人回来，围在一张公案上面，查烧残的书籍。查了半天，道是：他们校对的那书，只剩得上半。原来这教科书，前半方是指摘他们官的坏处，好叫他们读了知过必改；后半方是教导他们官的法。如今把这后半烧了，只剩得前半。光有这前半，不像本教科书，倒像个《封神榜》、《西游记》，妖鬼怪，一齐都有。他们那班人因此便在那里商议说："总得把他补起来才好！"内中有一个人道："我是一时记不清这事情，就是要补，也非一二年之事。依我说：还是把这半印来，虽不能引之为善，却可以戒其为非。况且从前古人以半《论语》治天下，就是半亦何妨。倘若要续，等到空闲的时候再续。诸公以为何如？"众人踌躇了半天，也没有别的法可想，只得依了他的说话，彼此一哄而散。他们都散了，我的梦也醒了。说也奇怪，一场大病，亦赛如没有了。

当下甄阁学见他哥病势已减，不觉心中安慰了许多。以后他哥活到若干年纪。他自己即时前往山东，到他儿任上老太爷去。写了来，不过都是些老，不必提他了，是为《官场现形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