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凤占又笑嘻嘻说：“官的苦，你老哥是晓得的。我们这个缺，一年之计在于三节；所以兄弟一接印之后，就忙忙的先去打听这个。这也瞒不过吾兄，这是我们养命之源，岂有不上劲之理。谁知连走几家，他们都说这分年礼已被老兄支来用了。兄弟想，兄弟是实缺，老兄不过署事。倘若兄弟是大年初一接印，这笔钱自然是归老兄所得；倘若是二十九接印，年里还有一天，这钱就应兄弟得了。兄弟听他们说话奇怪，心想吾兄是个要面的人，决不至于如此无耻。而且他们这笔钱一向非到年下不付，何以此番忽然慷慨肯借？所以很疑心他们趁我们新旧替，两面影。兄弟一向是事事留心，所以今天特地过来请教一声，以免为所蒙蔽。”前任署事的听他此话，一句回答不。随凤占又：“我晓得老哥决不对不住朋友的事情，咱俩一同到两家当铺里去，把话说说明白，也明明你老哥的心迹。”说罢，起要走。前任署事的只是推明天要动，收拾行李，实在没有工夫门。随凤占：“老哥不去，岂不被人家瞧着真果的同他们串通，已经支用了吗？”

前任一想：“这事遮遮掩掩，终不是个了局，不如说穿了，看他如何。”想定主意，便哼哼冷笑了两声，说：“你老哥也太明了！固然你是实缺，兄弟是署事。你说你是宪恩厚，叫你来收节礼的，难兄弟不是上宪栽培，就会到这里来吗？辛苦了一节，好容易熬到年下，才收人家这分节礼。我们算算日看：你到任不过十几天，我兄弟在任一百多天，论理年下的这分礼统通都应该我收才是。你是实缺，得日长着哩，自然该我们署事的占便宜。”

随凤占见他直认不辞，不觉气愤填膺，狠狠的说：“那可不能！通天底下没有这个理！照此说来，一定这个钱已经被你支了用了！我赶了来什么的！我同你老实说：彼此顾情，留下脸，小小不言的事情，我也不追究了。你把这预支的年礼乖乖的替我吐了来，大家客客气气；如果要赖着不肯往外拿，哼哼，我不同你讲理，我们同去见堂翁，等堂翁替我评评这个理去！”前任署事的听他说话横，便也不肯相让，连连说：“见堂翁就见堂翁，我亦不怕他什么！…”随凤占见他不怕，立刻走上前去一把脯，说了声“我们同去”！削任署事的见他动手，也乘势一把辫，两个人从右堂扭了来，一扭扭到正堂的宅门里。

把门的是认得的，连忙上前相劝。谁知两个人都用死力揪住不放，再三的拉亦拉不开。两家的家都跟着。一揪揪到门房里，只见执帖门上同了几位门政大爷正在那里打麻雀牌哩。见了这个样，一齐上前喝阻。随凤占说：“他睛里太没有我实缺了！我要见堂翁，请堂翁替我评评这个理！”前任亦说“一共总我只收到人家四块钱的节礼，这钱也是我名分应得的。他要见堂翁，我就陪他来见堂翁。我没有短，不怕什么！”几位门政大爷听了他二人说话，无可袒护，只得上来劝的劝，拉的拉，好容易才把他两位拉开。州里执帖门跺着脚说：“你二位这是怎么说呢？说起来，大小是个官，怎么连着一官礼都不要了？快别这个样，叫上听见了生气，就是旁人瞧着也要笑话的。有什么话，我们当面讲讲开。俗话说的好，叫是‘君动，小人动手’，怎么你二位连这两句话都不晓得吗？”他俩扭来的时候，各人都觉着自己理长，恨不得见了堂翁，各人把各人苦诉说一顿。及至被执帖大爷训斥一番，登时哑无言，不知不觉，气焰矮了大半截，坐在那里，一声不响。执帖门上又叫三小绞手巾给他俩脸，又叫泡盖碗茶，着实殷勤。

那班打麻雀牌的人也不打了，一齐拿睛钉住他俩，听他说些什么，始终随凤占熬了半天，熬不住了，把前任预支年礼的话，原原本本述了一遍。前任见他开。也抢着把他的苦况陈说一番。又说：“可怜我到了临要卸的几天，是一势力也没有了。那些人真正势利，向他们开，说到敝焦，只有两家一家拿来两块大洋，一共总只有四块大洋。你看，他就闹得这个样！”随凤占：“怎么四块还嫌少？依你要多少？”前任还未开，只听一个打牌的人说：“真是你们这些太爷眶浅！四块钱也值得闹到这个样！我们打麻雀，只要和上一百副就有了。旁家和一百副，庄还不要。四块洋钱什么稀奇！我昨天还输了四十多块哩！”执帖门：“老哥，谁能比得上你？你们钱漕大爷，一年好几千的挣，人家当小老爷，上十年官，还不晓得能够赚到这个数目不能！”钱漕：“我有钱赚，我可惜不着老爷，他们大小总是皇上家的官。”又一个同赌的：“罢罢罢！你们没瞧见他们刚才一路扭来的时候，为了四块洋钱，这个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