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须留送正任，那署事的亦只好罢手。内中只有盐公堂的事人，因同这位署事的是同乡，见他来借，另外送了他两块，说是彼此乡情，格外送的程仪。至于正项，须得到年下方好支送。那署事的为盐公堂的节礼向比别多些，不肯轻轻放过，便：“从中秋到年下一共是一百三十五天，我了一百二十来天，这笔钱应该我得。”但虽如此说，无奈人家只是不肯送，便也无可如何，只得罢手。

单说随凤占自到蕲州之后，东也拜客，西也拜客，东也探听，西也探听，不上三天，居然把前任署事的一本帐簿都打听得清清楚楚，放在肚里。自己又去同人家讲：“兄弟本来今年是不打算到任的了，只因宪恩厚，晓得年底下总有息，所以上才叫兄弟赶了来的。兄弟倘若随随便便，不去真，不特自己对不住自己，并且辜负上的一番意。至于一切照例规矩，料想诸位都是照旧章。”说到这里，禁不住作颜，哈哈一笑，接着又：“兄弟是实缺，彼此以后相聚的日正长，将来叨教的地方甚多，诸位一定是照应兄弟的，还要兄弟多虑吗。”说罢，又哈哈大笑。他一连走了多，都是如此说法。有几家年礼未被前任收去的，听了他话，乐得送个顺人情，有两家不懂得这里诀窍，已经预先在前任面上过好人，听此说话，却不免有后悔。

闲话少叙。却说随凤占接印下来，忙叫自己的内弟同了一个心腹跟班，追着前任清算代，一草一木，不能短少，别的更不消说了。前任移下来，一些是五只吃茶的盖碗，内中有一只没有盖。这边收的时候，那个跟班的一个不当心，又跌碎了一只盖。无奈这跟班的又想自己讨好，不肯说是跌破了，见了老爷，只推说是前任只过来三只有盖的，以为一只茶碗盖为价有限，推在前任上，老爷或者不好意思再去问他讨，这事就过去了。谁知这位太爷一针也不肯放松，定规不答应，着跟班的找前任去讨盖：“倘若没有，就剥下他的王八盖来给我！”那跟班心上是明白的，自己打破了，怎么好向人家去讨呢。于是赖着不肯去。随凤占骂他说：“跟了我这许多年，如今越发好了，帮着别人，不帮着我老爷，一忠心都没有了！”跟班的被他得无可如何，只得去打了一个转，仍旧空着手回来，说：“没有。”随凤占不免又拿他埋怨了顿，怪他无用，一定要自己去讨，后来还是被舅老爷劝下的。代算清，听说前任明天就要回省。他一听不妙，忙忙的连夜门，找齐了城厢内外地保，叫他们去吩咐各烟馆，各赌场，以及私门窑：“凡是右堂太爷衙门有规矩的，都通知他们一概不准付。倘若私自传授，我太爷一定不算，从新要第二分的。况且他是署事，我是实缺，将来他们这些人都是要在我手下过日的。如果不听吩咐，叫他们以后小心！”着地保分传命去后，他一想：“烟馆、赌场、窑等是我吃得住的。唯独当铺都是些有势力的绅衿开的，有两家已被前任收了去，年下未必肯再送我，岂不白白的吃亏。这事须得趁早向前任算了回来，倘若被他走了，这钱问谁去找呢。”主意打定，立刻亲自去拜望前任。

前任听说他来，只得来相见。只见他门之后，勉勉作了一个揖。归坐之后，把脸红了几阵，要说又不快快的说，吞吞吐吐了半天，才说：“兄弟今日过来，有一桩事情要请教…”说到这里，又咽住了。歇了一会，又说：“论理呢，兄弟世代为官，这几个钱也见过的。但是既然犯了本钱来官，所为何事？倘若一不计较，两不在乎，这也可以不必来现世了。这事论不定还是他们因我们新旧替，趁空蒙蔽，也未可知。所以兄弟不得不过来言语一声，大家明明心迹，这就不为小人所欺了。”

前任署事的见他说了半天只是绕圈里，还没有说到本题；虽然心上也有数，究为何事，不得而知，楞在那里，不则一声。随凤占见他不答，只得又说：“所为的并非别事，就是年下节礼一层。这笔钱虽然有限，也是名分所关，所谓‘有其举之，莫敢废之’，我们也犯不着什么好人不要。但是这笔钱，兄弟一向是晓得的，总得拖到年下，他们方肯送来。有几脾气不好的，到大年三十还不送来，总要派了人到他们店里去等，等到三更半夜，方才封了来。我说他们这些人是犯贱的，一定要得人家上门，不知是何打算！”前任署事的听他如此讲，方才顺着他的嘴说：“这班人真是可恶得很！不到年下，早一天决计不肯通的。”随凤占忽然把脸一板：“兄弟说的是别省外府州、县，都是这个样，谁知此地这些人家竟其大廖不然！”前任听了他的说话，晓得他指的是自己，面上只得诧愕的神气，装作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