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殿佛事。又常常听见人说起，知客应酬老爷们还容易，最难的是应酬太太们。应酬了老爷、老爷当中不肯化钱的居多；应酬了太太，却是大把银抓给他们用。所以他们趋奉太太竞其比趋奉老爷还要来得起劲。这位太太的老爷是什么人，同谁家是亲威，跟着伺候的人谁拿权谁不拿权，和尚肚里都有详详细细的一本帐，说来是不会错的。

单说这龙华寺里的知客，法号善哉，是镇江人氏。自少在金山寺家，生的眉清目秀，一表非凡，而且人亦能言会。二十三岁上，因往四川朝山回来，路过武昌，就在这龙华寺内挂单①，一连住了几日。此时龙华寺当家老和尚正苦少个帮手，见他伶俐聪明，讨人喜，遂写一封书信给金山寺里的老和尚，留这善哉和尚在龙华寺里执事。过了几个月，当家老和尚见他着实来得，就升他为知客和尚。不上一年，凡是湖北省里的贵官显宦，豪贾富商，他没有一个不认得，而且还没有一个不同他说得来。他更有一件本事，是这些大人老爷们的太太，尤其没有一个不喜到他寺里走动。不说别的布施，单是佛事一项，已经比前要多好几倍了。他既有此人缘，也就乐得借此替人家拉拢，人家自然不肯叫他白力的。

①挂单：行脚僧投宿寺院。

此时这善哉和尚打听得宝小是制台小，是湖北第一分阔人，便借捐建陆功德为名，先送了一分礼，无非是吃等类；又送了两副请帖，暂时不说布施，只说是“某日开建场，请大人同姑前往随喜”宝小是少年情，听见有好玩的所在，没有不赶着去的。善哉和尚又早同府家联络一气，某日前往，预先送信给他。到了这天，善哉和尚竭力张罗，把寺里寺外陈设一新。男客所在，分上、中、下三等：上等是提、镇、司、以及督、抚衙门的幕友、官亲；二等是实缺、候补府班以下人员至首县止，同着些阔商家，什么洋行买办，钱庄汇票等字号；三等乃是候补州、县，以及佐贰各官，同随常卖买人等。三等地方都另有招呼的人。世昌虽是游击，因系制台的女婿，所以坐了第一等客位。女客所在也分三等，同男客不相上下。善哉和尚却又另外替宝小备了一间室。这室之中，特地买了一张外国床，一副新被褥，湖外国纱帐，鸭枕，说是预备姑歇中觉的。床面前四张外国椅，一张小小圆台；圆台上放着一个小小船合①，堆着些饯心之类，极其致，说是预备姑随意吃吃的。靠窗一张妆台，脂、粉、镜奁，梳、篦、金暴之类，亦都全备，又是预备姑或是觉后或是饭后重新梳妆用的。床后还有桶一个。宝小有了这个好地方，又加以和尚竭力趋奉，比书上说的“先意承志”人家儿的也没有这样孝顺。

①船合：似船形的合。

宝小来的多了，外的名声也大了，就有些想走门路的钻觅的来结善哉和尚。善哉和尚也就此卖些“风云雷雨”以显他的声光。这个风声恰巧被瞿耐庵的太太晓得了。这瞿耐庵的太太平时也是极其相信吃斋念佛的，见了家人，分外有缘，无事便到这龙华寺里来跑，因此同这善哉和尚也极相熟。但是一样：瞿耐庵的太太手里是没有什么钱的，和尚的睛最为势利不过，见了有钱的施主就把他比下来了。这回起建陆场，开忏的那一天，宝小到场，只吃了一顿饭，就捐了五百两银。瞿太太也跟来随喜，好容易在家里连当带借，送了十块钱给和尚。和尚那里拿他放在里，不过是来者不拒，多多少少，一齐留下罢了。瞿太太虽然竭力拉拢，无奈手笔不大，总觉上不得台盘。此乃境遇使然，无可奈何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