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制台说话说的长远了，恐怕他累着又要犯病，上了年纪的人是经不起的。况且这位制台是忠厚惯的，今忽一旦动了真火，田小辫又是个市井无赖，不晓得甚么轻重的，生恐他两个人把话说抢，将来不好收场。于是不等端茶碗，便一齐站立告辞。制台一面送他们，还一面数说田小辫。此时田小辫要辩也不敢辩了，于是跟着大众一块儿去。

走到外面，将要上轿，便有他的相好埋怨他这个条陈今天是不应该上的；劝他的人，就是他的同寅赵元常。他便拉了赵元常袖，自己分辩：“我那里有工夫上这捞什！这原来是大帅他自己问我要的。他问我要，我怎么好说不给他？而且条陈上不上在我，用不用由他，他也犯不着生这样大气，拿人不当人！人家的官小虽小，到底也是个台，银一万多两呢！”赵元常见他的为人呆呆脑，说的话不不类，又想到制台刚才待他的情形，恐怕事情不妙。赵元常本是羊统领的知，田小辫到省，羊统领曾托过他，说：“田小辫是个生意人，一切规矩都不懂得，总得你老哥随时指指他才好。”所以这赵元常才肯埋怨他，劝他不要多讲话。后来他不服赵元常的话，赵元常也生气，便趁空回了羊统领，说：“田某人太不懂事，总得统领自己把他叫来开导开导才好。”羊统领本来同他很关切的，当时一应允，说：“等我上关照他。”

齐巧这日天很有雨意，羊统领没有事情，便叫差官拿了片把一向同在一起的几个台，甚么孙大胡、余荩臣、藩金士、糖葫芦、乌额拉布、田小辫一共六位，又面约了赵元常，通统宾主八位，同到钓鱼巷大乔家打牌吃酒。赵元常因另有事情，说明白去去再来。羊统领却自己坐了轿先去吃烟。这大乔同羊统领也有三年多的情了，见面之后，另有副麻情形，难描难画。一霎时亲完了，所请的七位大人也陆续来了。当下先打牌，后吃酒。

却不料那田小辫田大人新叫的一个姑娘，名字叫翠喜，是乌额拉布乌大人的旧。乌额拉布同田小辫今天是第一次相会，看见田小辫同翠喜要好，心上着实吃醋。起初田小辫还不觉得，后来乌大人的脸渐渐的紫里发青，青里变白。他是旗下人，又是阔少，是有脾气的。手里打的是麻雀牌，心上想的却是他二人。这一副牌齐巧是他庄，一个不留神，发一个中风，底家拍了下来。上家跟手发了一张白板，对面也拍。其时田小辫正坐对面，翠喜歪在他怀里替他发牌，一会劝田小辫发这张牌，一会又说发那张牌。田小辫听他说话，发来一张八万，底家一摊就。仔细看时，原来是北风暗克，二三四万一搭，三张七万一张八万等张。如今翠喜发八万，底家数了数：中风四副，北风暗克八副，三张七万四副，八万吊不算，连着和下来十副，已有二十六副，一翻五十二，两翻一百零四，万字一，三翻二百零八。乌额拉布庄，打的是五百块洋钱一底的么二架，庄家单输这一副牌已经二百多块。乌额拉布输倒输得起，只因这张牌是翠喜发的，再加以醋意，不由得“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顿时拿牌往前一推，涨红了脸，说：“我们打牌四个人，如今倒多一个人来了！看了两家的牌，发给人家和，原来你们是串通好了来我一个的！”翠喜忙分辩：“我又不晓得下家等的是八万。你庄家固然要输，田大人也要陪着你输。”乌额拉布：“自然要输！你可晓得你们田大人不是庄，输的总要比我少些？”翠喜：“一个老爷不是一个姑娘，一个姑娘不是一个老爷，甚么我的田大人！你们诸位大人听听，这话好笑不好笑！”

田小辫看见乌额拉布同翠喜倒，心上已经不愿意。他本是个“草包”毫无知识的人，听了翠喜的话，便也发话：“‘中正街的驴，谁有钱谁骑！’乌大人，你不要这个样！”乌额拉布见田小辫说这样的话来，便也恼羞成怒，伸手拿田小辫兜一把，那一只手就想去拉他的辫。幸亏糖葫芦睛快，说：“别的好拉，他的辫是拉不得的！共总只剩了这两，拉了去就要当和尚了！”乌额拉布果然放手。说时迟，那时快，田小辫也拉住乌额拉布的领不放。只听得田小辫骂乌额拉布“乌”；乌额拉布亦骂田小辫“田”田小辫说：“我田总比你当乌的好些！”当下你一句，我一句，两人对骂的话，记也记不清。这日打牌的人共是两桌，大众见他二人扭在一，只得一齐住手，过来相劝。其时外边正下倾盆大雨，天井里雨声哗喇哗喇，闹的说话都听不清楚。大家劝了半天，无奈他二人总是揪着不放。乌额拉布脸上又被田小辫拿手指甲挖破了好两，虽然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