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早已一条条都发了红了。羊统领虽然是武官，无奈平时酒过度，气力是一没有的，上前拉了半天，丝毫拉不动二人。又想“倘或被他二人一个不留神，误碰一下，恐怕吃不住。”便自己度德量力，退了下来。后来好容易被孙大胡、赵元常一人将他俩劝住的。乌额拉布坐定之后，方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发疼；及至立起走到穿衣镜跟前一看，才晓得被田小辫挖伤了好几，明天上不得衙门，见不得客，心上格外生气。一面告诉别人，一面立起来想找田小辫报复。其时田小辫已被赵元常等拖到别的屋里去坐。乌额拉布见找他不到，于是又跺着脚骂个不了。羊统领：“乌大哥脸上的伤，可惜是田小辫挖的；倘或换在相好上，是相好拿他到这个样儿，乌大哥非但不骂他，而且还要得意呢。”说的大家嗤的一笑。

其时天已不早。外面雨势虽小了些，依旧淅淅沥沥下个不了。羊统领便吩咐摆席。正要叫人去请田、赵二位大人，只见赵元常独自一个来，说田小辫不肯吃酒，一个人溜回去了。羊统领只好随他。于是大家座，商议着明天上院，叫人替乌额拉布请了三天冒假，好在钓鱼巷养伤。

席面上正说着话，忽见外面走四五个人来。为首的浑拖泥带，用一块白手巾扎着，手巾上还有许多鲜血。走门来，一见统领，便拍托一声，双膝跪地，称：“军门救标下的命！”羊统领一见之下，不觉大惊失，心上想：“刚才他们打架的时候，并不见有他在内。怎么他的会打破？”正在疑疑惑惑，又听那个人说：“标下伺候军门这多少年，从来没有误过差事；就是误了差事，军门要责罚标下，或打或骂，标下都是愿意的。如今凭空里添了个外国上司，靠着洋势，他都打起人来，这还了得！标下是天朝人，虽说都司不值钱，也是皇上家的官，怎么好被鬼打！标下今年活到六十岁的人了，以后这个脸往那里摆！总得求求军门替标下作主！”说罢，又碰了几个，跪着不起来。

羊统领还不明白他的说话，便问：“你到底是什么的？你说在我这里当差，怎么我不认得你？你好好一个人，怎么会叫外国人打？总是你自己不好，得罪了他了。”那人：“标下在新军左营当了十八年的差。军门有时门或者回来，标下跟着本营的营官接差送差，军门的面貌早已看熟的了；平时没有事，标下又够不上常到军门跟前伺候你老人家，军门那里会认得标下呢？至于外国人那里，标下算得忍耐的了。他说外国话，标下也学着说外国话对答他，并没有说错甚么，他抢过就是一顿。现在上已打破了两个大窟窿，淌了半碗的血。军门不替标下作主，标下拚着这条老命不要，一定同那鬼拼一拼！”

其时台面上的人算孙大胡公事明白，听了那人的话，没没脑，心上气闷得很，急忙嘴问：“你到底是谁？叫个甚么名字？怎么会同外国人在一块儿？说明白了好叫你军门大人替你作主。”羊统领到此，亦被孙大胡一言提醒，帮着他快说。又见那个人回：“标下叫龙占元，是两江尽先补用都司，现在新军左营当哨官。五天里，标下奉了营官的差遣，同了本营的翻译到下关迎接本营的洋教习。那知一等等了五天，连个影都没有。偏偏今天下大雨，标下以为下雨那外国人总不会来的了；正因等的不耐烦，就跑到一个朋友家去躲雨。那晓得正是下大雨的时候，船正拢码。标下听见船上放气，赶跑到趸船上去看；只见外国人站在那里生气，说天下雨把他行李了。诸位大人想想看，是天下雨了他的行李，又不是人家他的。标下因为他是外国人，制台大人尚且另看待，标下算得甚么东西。当时就赶上前周旋他。他一连问了几句话，标下又赶的答应他。不料标下周旋他倒周旋坏了。他咭咧呱啦说的是些甚么话，标下还一句不懂，他已经动了气，拿起来朝着标下就是两脚。标下说：‘有话好说，你犯不着踢人。’他也不听见，顺手就把标下手里的抢了过去，一连拿标下打了十几下，以致把打破。标下说的句句真言。诸位大人不相信，现今翻译同了标下同来，他就是个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