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无可疑，别样不说，那一千两银总是真的。这样一想，就想得远了，只是想着怎样老板娘和老板娘的滋味，忘掉了自己在何？

等她惊醒过来，胡雪岩已经替老张挑了一大堆衣服，长袍短，棉夹俱备。胡雪岩还要替老张买件“紫羔”的袍，阿珠的娘不肯，说是：“将来挣了钱新的！”才算罢手。

结了帐，一共二十多两银，胡雪岩掏一大把银票，拣了一张三十两的，了过去，找来的零，他从阿珠手里取了手巾包过来，把它包在里面。“这算啥？”她故意这样问。

“对面就是‘林’分号，”胡雪岩说：“胭脂粉我不会买，要你自己去挑。”

阿珠果然去挑了许多，而且很舍得钱，尽拣好的买，除了“鹅粉”之类的本地货以外，还买了上海来的“粉”、、“洋皂”要用这些东西打扮来，博得胡雪岩赞一声“好”！

***

在老张动到湖州的第二天，阿珠的娘了几样极致的菜，起个大早，雇了小轿到石塔儿去看张胖。

见了张太太，少不得有阵寒暄，很快地便由她所送的那四样菜上，转正题，张太太在表示过意不去，张胖却笑了“‘十三只半’，着实还有得吃！”他说。

据说媒的男女两家跑，从“问名”开始到“六礼”将成，媒人至少要走十三趟。主人家每一趟都要杀款待，到“好日”那天还有一只好吃。不过新娘要上轿，不能从容大嚼，至多只能吃半只，合起来便是十三只半，这是贫嘴的话，久而久之便成了媒的意思。张太太一听这话，便极兴趣地问他丈夫：“我们这位阿嫂是男家还是女家？”

“女家。”

“喔，恭喜，恭喜！”张太太向客人笑着贺，然后又问她丈夫：“那么男家呢？”

“你倒猜猜看！”张胖“你也很熟的。”

于是张太太从信和钱庄几个得力而未曾成家的伙计猜起，猜到至亲好友的少年郎君，说了七八个人，张胖便摇了七八次。

“好了，好了！你猜到明天天亮都猜不着的。”他将他妻往里面推“闲话少说，你好到厨房里去了，今天有好菜，我在家早早吃了中饭，再到店里，等下我再跟你说。”一面推着，一面向他妻使了个。意思是关照她一去便不必再来了。

这就是张胖老练圆之外，因为，第一，胡雪岩跟阿珠的这姻缘，究还不知结果如何？也不知胡雪岩是不是要瞒着家里？此时需要保守秘密，他妻最近常到胡家去作客，万一不小心漏了风，影响到他跟胡雪岩的情，而胡雪岩现在是他最好、最要的一个朋友，决不能失掉的。其次他是为阿珠的娘设想。女儿给人作妾，谈起来不是什么光彩之事，怕她有初见面的人在座，难于启齿。这一层意思，阿珠的娘自然了解，越觉得张胖细心老到，自己是找对了人。

“张老板，”她说“我的来意，你已经晓得了。这亲事，能不能成功，全要靠你张老板费心。”

“那何消说得？”张胖很诚恳地答“雪岩是我的好朋友，就是你们两家不托我，我也要讨这杯喜酒来吃。”

“噢！”阿珠的娘异常关切地问“胡老爷也托过你了，他怎么说？”

“他没有托我。我说‘两家’的意思是，随便他们男女两家哪一家。不都一样的吗？”

“不一样，不一样。”阿珠的娘摇着说“胡老爷是你的好朋友，不错！不过今天我来求张老板，你张老板答应了，就是我们女家的大媒，总要帮我们阿珠说话才对。你想是不是呢？”

张胖笑了“阿嫂！我服你。”他说“到底是书香人家，说话来，一下就扎在理上。好，好，你说，我总尽心就是了。”

“多谢大媒老爷！”她想了想说“我也不怕你笑话，说句老实话，我们阿珠一片心都在胡老爷上，完全是情，决不是贪图富贵。”

“这我知。”

“大家亲结亲，财礼、嫁妆都不必去谈它。胡老爷看样也喜我们阿珠，想来总也不肯委屈她的。”

张胖心里有些嘀咕了，既非贪图将来的富贵，又不是贪图前的财礼，那么所谓“不肯委屈”阿珠，要怎么样办呢？

“我实话直说。这名分上要请张老板你给阿珠争一争。”

这怎么争法？张胖心想，总不能叫胡雪岩再娶！“莫非，”他忽然想到了“莫非‘两大’？”

阿珠的娘反问一句：“张老板，你看这个办法行得通，行不通？”

张胖不愿作肯定的答复，笑一笑说：“如果换了是我，自然行得通。”

这表示在胡雪岩就不大可能。原因何在？阿珠的娘当然要打听。张胖却又说不上来，他只是怕好事不谐，预留后步。其实他也不了解胡雪岩的家，不知这桩好事，会有些什么障碍？不过，他向她保证，一定尽力去这媒，不论如何，最短期间内，必有确实的答复。同时他也劝她要耐心，事缓则圆，心太急反倒生意外的障碍。他说象阿珠这样的人才，好比奇货可居，最好要让胡雪岩万般难舍，自己先开来求婚，那样事情就好办了。阿珠的娘先有些失望，听到最后几句话，觉得很在理。心里在想，阿珠也不可太迁就胡雪岩，这些事上面，真象生意一样，太迁就顾客，反显得自己的“货”不灵光似地，因而受教，但依旧重重拜托，能够早日谈成，早了一件心事，总是好的。

于是张胖一到店里，立刻打发一个小徒弟到胡家去说，请胡雪岩这天晚上到信和来吃饭，有要事要谈，不论迟早，务心劳驾。

快到天黑，张胖备了酒菜专诚等候。直到八钟左右，胡雪岩才到，见面连声歉，说王有龄那里有许多公事。

“不是我的事情，是你的，这件事要一面吃酒一面谈，才有味。”

张胖肃客座，关照他店里的人，不喊不要来，然后，把杯说媒，将阿珠的娘这天早晨的来意，原原本本告诉了胡雪岩。

“事情当然要办的，不过我没有想到她这么心急。”

“我也这么劝她。”张胖说到这里，忽然极诡秘的笑容，凑近了低声问：“雪岩，我倒要问你句话，到底他把阿珠上手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