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刘坤一会奏，整顿国事办法十二条，其中‘筹八旗生计’一节，意在消满汉隔阂。”张之略停一下，声念他奏折中的警句：“‘中国涵濡圣化二百余年，九州四海，同为践土之人。满、蒙、汉民，久已互通婚嫁，情同一家，况今中外大，乃天守在四裔之时，无论旗汉，皆有同患难，共安乐之谊。’如此休戚相关，祸福与共，何可自分畛域？”

“朝廷并没有成见。”慈禧太后从容说：“我记得你四年前京召见的时候，也说过这话。所以，以后定新官制，不分满缺、汉缺。再如陆军官制，都统、参领亦不是专由旗人来当，象新军将领段祺瑞、王士珍他们，都加了都统的衔。这不是朝廷不存成见的证据？”

慈禧太后振振有词，倒不是有意辩驳，而张之却为她堵得气结！他心里在说：朝廷是这样化除满汉畛域，实际上是一步排汉。以前六分满缺、汉缺时，犹是对等的局面，如今则满多汉少，而犹说不存“成见”这话也太令人不能心服了！

慈禧太后见他只是息，并无别话，当他累了，便又恤地说：“你下去休息吧！以后天天见面，有什么话，慢慢再说。”

张之尚有言，慈禧太后已吩咐太监，只好跪安退。军机已派了二班的“达拉密”易贞，在门迎接，请到军机接事。

“不！”张之说：“我得先到内阁到任。”

易贞不想第一次见面就碰了个钉，但亦只有赔笑，再次请示：“那么，请中堂的示下，是不是明天接手？”

“再看吧！”

这就更让易贞诧异了！军机是多少人朝思暮想，梦寐以求的事，而张之仿佛视之为“嚼之无味，弃之可惜”的肋，其故安在？倒必得打听一番。

军机章京与内廷奏事太监，常有往，所以易贞很快地打听到了，原来奏对时与慈禧太后为了满汉之见，言语似乎不甚投机，因而有此意兴阑珊的模样。

易贞是河南商城人，与袁世凯同乡，以此渊源颇见亲密，回到军机，悄悄相告其事。袁世凯亦很诧异，觉得张之的脾气发得没有理。

“他是什么意思呢？莫非对两王不满？”他问。

“只怕不是不满，是略有轻视之意。”

“这可不好！”袁世凯低声说：“你不必再提这件事了，传到两王耳朵里，徒生意见。你明白我的意思不？”

“是，明白！”

“张中堂还是住白米斜街？”

“是的。”

“回我去拜他。”袁世凯唤着易贞的别号说：“丞午，请你关照同人，等张中堂接事以后，不要提满班朋友如何不中用的话。”

“其实，”易贞笑：“就不说，张中堂也知。”

“那是另一回事。你只听我的话就是！”白米斜街在地安门外，什刹海南。张之不知何所本，称之为“石闸海”但连他家的听差，都一仍旧名，将“什”字念成“结”

轿到门，张家的听差来挡驾，说他家主人到会贤堂去了。会贤堂是张之的厨所开的一家饭庄，就在什刹海以北。京里提得起名字的大小馆，都有一两样拿手菜，会贤堂得地利之便，以邻近荷塘中所产的河鲜供客，名为“冰碗”所以夏天的买卖极好。到秋风一起，自然门前冷落，而今年不同。

原来自亲贵用事，官制大改，多少年来循资渐的成规，已在无形中失坠。为求幸躐等，苞苴奔兢之风大炽。会贤堂既是张府庖人掌柜，张之的文酒之会自然假座于此，然则仰望“南相国”的颜，想借机接近，或者打听官场的行情，会贤堂就是一方便之门了。

袁世凯心想，既然来了，不肯稍稍迂一顾近在咫尺的会贤堂去一会张之，足见来意不诚，比不来更失礼，因而绕北岸。只见会贤堂前，车纷纷，其门如市。不过等袁世凯的大轿一到，围在一起闲谈聚赌的轿班车夫，自然都敛迹了。

传报内，张之少不得离座相迎。略事寒暄，主人引见了一批他从武昌带来的幕僚，袁世凯认识的只有一个号称“龙才”的易顺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