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英答应着，倒退几步，静静地站在门边。

“这里有两封信，一封是袁昶给奕劻的，我让莲英去问过，”慈禧太后提了声音问：“莲英，庆亲王怎么说？”

李莲英小跑两步，站定了用刚刚能让御座听得到的声音答说：“才把信拿给庆王爷看了，庆王爷说不错，是袁大人给他的，笔迹也不错。”

“你听见了吧？”慈禧太后向皇帝说。

于是怀着满腹疑惧的皇帝，开始细看慈禧太后亲手下来的，那一真一假的两封信。真的一封看完，松了一气，因为那是指载漪想太上皇而言，与己无。

但是，那封假信，看不到几行，皇帝刚松下的那气，又提了起来，一边看一边想，想自己应持的态度。

情形很复杂，如果脚步站不稳，不知会受什么罪？有此警惕，不免沉，慈禧太后却又动疑了：“你觉得袁昶的话，很不错似地，是不是？”她慢条斯理地问。

因为她的话慢，皇帝才不至于因为惊惶失措而答错了话：

“袁昶简直是胡说！一儿理都没有。”

“就止是胡说吗？”

显然的，慈禧太后对于他对袁昶所作的批评，并不满意，那就得再说重一：“莠言政，不守臣。”

“我看，他不知安着什么心？”

“是！”皇帝想都不想地说：“居心叵测。”

“你可看得来，他是在离间咱们娘儿俩！”

“可恶！”皇帝就象说相声“捧哏”的一般，顺嘴附和着：

“太可恶了！”

“如果他真的上个折，公然主张，也还不失为光明磊落，这样险，可真是死有余辜。”慈禧太后接着说：“我早说过，今日无我，明日无你。只是你始终不能领悟我的意思。”

皇帝早就领悟了。不慈禧太后说这话，是不是一抓权不放的借，而就事论事，这话应该解释为如果不是慈禧太后“训政”有权，能镇得住载漪，大阿哥早就要夺位了。想到这平时早就想透了的一句话，他终于了然于自己应持的态度，就是与慈禧太后一致，靠着慈禧太后站，脚步一定稳当。

于是他立即跪了下来：“老佛爷卫护儿，儿岂能不知？儿再愚再蠢，也不能那样冥顽不灵。”他又说：“如今大局艰危，全靠老佛爷撑持，不别人怎么说，反正儿只听老佛爷的训诲。”

“你总算心里还明白。”慈禧太后是表示满意的神情“这两封信，你看，怎么置？”

遇到这有关系的事，皇帝从前年政变以来，一直不作主张，只循例答说：“请老佛爷作主。”

“我原以为这两个人熟于洋务，等李鸿章来了，叫他们俩个帮手。谁知这两个人勾结洋人，挟制君上，这跟私通外国的汉有什么两样？治世，用重典，再不能姑息了！”

“是！”慈禧太后再一次，然后提了声音说：“莲英伺候皇上写朱谕。”

“喳！”

这差使，他是伺候惯了的，最重要的是，朱谕一定得当着慈禧太后的面写。事实上亦非当着面不可，因为皇帝的朱谕，不是她授大意，便是脆念一句，皇帝写一句。

而这一次，慈禧太后却并未开，只把载漪呈上的一个稿了下来。皇帝接到手一看，心胆俱裂，不由得抬去望，只见慈禧太后脸板得一丝笑容都没有。就这一副脸，将他想为袁昶、许景澄求情的心思，压了下去。

笔有千钧，泪有满眶，终于将一张朱谕写完。一滴泪下落，还好，不是掉在朱笔上，不致使字迹漫漶。李莲英在他侧面，看得清清楚楚，心中老大不忍，急忙取一块手巾到皇帝手里。

“请皇帝汗。”

语言跟举动，都别有用意。话是说给慈禧太后听的，表示朱谕上的渍是汗，手巾则又不止于汗，主要的是供皇帝拭泪。

泪，皇帝转，双手捧上朱谕，慈禧太后却不接，只说：“你念给我听听。”

“是！”声音有些发抖。

李莲英却又赶捧上一杯调了的茶“皇上先喝，。”说着，使个，示意皇帝不可再发抖颤的声音。

皇帝微微颔首，喝茶，调一调呼，慢慢地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