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他指一指北屋，转而去。

余庄儿穿过天井，上了台阶，照例咳嗽一声，然后径自推门而。北屋是里外两间，外间客座，里间卧室，从棉门帘中透阵阵鸦片烟味，不用说“曹老爷”是在里面等。

等一掀门帘，余庄儿愣住了。那里有什么曹老爷，是个三十左右的艳妇躺在烟盘旁边。莫非是走错地方了？这样想着，赶将跨去的一条又缩了回来。

“玉琴，吗走呀？过来！”

这让余庄儿更为困惑，站住问：“这是曹老爷的屋？”

“是啊！”“请问，曹老爷呢？”

赛金格格地笑了，笑停了说：“我就是曹老爷。怎么着，你没有想到吧？”

余庄儿不答，踌躇了一会，决定留下来。为的是好奇，先要清楚这位“曹老爷”是何分，再要看这位“曹老爷”拿自己怎么样？

于是，他笑一笑，在椅上坐了下来“真的你叫曹老爷？”他问。

“店里叫我赛二爷。我本名叫梦兰，你就叫我名字好了。”

一说曹梦兰，余庄儿想起来了，失声说：

“原来是状元夫人！”

赛金笑笑不答，指一指烟盘对面说：“来，躺着！替我烧一。”

“相公”伺候“老斗”烧烟泡是份内之事。余庄儿心里很不情愿，故意拿北方“优不狎娼”的规矩作借，歉然笑：“赛二爷，我们的行规，可不兴这个！”

赛金一听就明白了，他是故意倒过来说，心中冷笑：你别昏！你当你自己是嫖客？这样想着，便随手拉开梳妆台，两指拈起一张二十两的银票，递了过去。

“你这是…？”余庄儿愕然。

赛金斜睨微笑“叫条不就得开销吗？”她说。

这是很不客气的话。但余庄儿不敢驳她，京里优不如。光以前，相公见了女，得请安叫“姑姑”如今的规矩虽不似前，但果然认起真来，余庄儿在理上要输。而况，赛金此刻又是以“曹老爷”的分叫条，情况更自不同。余庄儿无奈，只好谢接下。

一接了银票，便得照伺候老斗的例规行事。余庄儿撩袍上炕，拈起标签，烧好一个“黄、松、”的烟泡，装上烟斗，然后从袖里一块雪白的纺绸手绢，抖开了一烟嘴，才将烟枪隔着灯递到赛金边。

赛金并没有瘾，备着烟盘只为待客方便，就是要余庄儿打烟，亦不过借故安排一个同卧并首的机会。因此，几筒烟一都没有下肚，得满屋烟雾腾腾，却将余庄儿的瘾勾了起来。

“你真是糟蹋粮！”他笑着说。

“原是着好玩！”赛金问：“你呢？”

“我是烟嗓。”

“那，你！”

余庄儿不得这一句。用极净俐落的手法，一连了八筒，不好意思再了。

“你说你是烟嗓，这会过足了瘾，唱一段我听，行不行？”

“怎么不行？不过，没有弦，唱也不好听。”

“那就小嗓哼一段。”

余庄儿想了一下说：“我来一段‘醉酒’。这戏与众不同，调门要低才够味。”

哼了两句，发了戏瘾，余庄儿起一面唱，一面段。一双似张似闭，飘来飘去，刻尽醉酒杨妃的漾心，将赛金勾得有些失魂落魄了。

看看是时候了，余庄儿一个反衔杯的段，从背后弯过腰去“噗”地一灭了烟灯。

从这天起，赛金跟余庄儿两三天就得会一次面，每会必得关上好半天的房门。日一久，梨园中谁都知，余庄儿了“状元夫人”的面首了。

赛金一半是喜余庄儿矫捷的武旦段，一半也是有意笼络，赔、赔工夫之外，还赔上了好些银。于是余庄儿死心塌地，为她逢人揄扬，其中有两个他的老斗，被说动了心，都愿一亲芳泽。一个与他同姓，名叫余诚格，安徽望江县人，光绪十五年己丑的翰林，开坊补山东监察御史才两年，已经参了好些人。御史除了“弹举官邪、敷陈治”的本职以外，各有不同的职掌，山东“稽察刑、太医院、总督河、比五城命盗案牍缉捕之事”正着地方治安，所以不但刑、神机营、步军统领衙门、大兴，宛平两县，以及五城兵司要买他的帐，连地面上权威赫赫的巡城御史，亦不能不礼让他三分。因此，八大胡同与所有的戏馆、酒楼、旅店，提起“余都老爷”无不畏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