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跟班的告诉车仗，只往“八大胡同”就是。这样一直了城门，立山才打定主意，隔着车帷，大声说：“宏兴店！”

宏兴店在杨梅竹斜街，跟班的知主人要去访的是个“状元夫人”

“状元夫人”是个过洋的名，本名曹梦兰，改名傅钰莲，重堕风尘，名“赛金”“状元夫人”虽是自价的标榜，但也不是全无来历，她的状元夫婿，就是烟台负情的洪钧。

洪钧对于声之，另有一看法。他认为晚年纳妾，有名无实，是件愚不可及的事，因此“以晚年之事，而在中年行之”光绪初年当湖北学政时，便托至好妾侍，最后选中了一个苏州山塘的曹梦兰。

到了光绪七年，洪钧因为老母多病，奏乞“终养”不久丁忧，服满起复，仍旧当他的内阁学士。其时他的西北舆地之学，已很有成就，颇得李鸿章的赏识，保他充任使俄、德、奥、比四国。洪夫人惮于远行，兼以听说要跟“红眉、绿睛”的“洋鬼”周旋，一想起来就会心悸，因而叫曹梦兰“服侍了老爷去”只是西洋一夫一妻，并无妾侍之说，所以权假诰命，曹梦兰亦居然“公使夫人”了。

洪钧从光绪十三年起到十六年，前后在国外四年。这四年之中的曹梦兰，有罕有的荣遇，亦有颇招议的丑闻，洪钧都忍气吞声，饮恨在心。不想，回国以后，在宦途上又几乎栽了个大跟斗，事起于一张“中俄界图”

在新疆伊黎之西，科布多之南的帕米尔一带，中俄的疆界，久不分明。洪钧讲西北舆地之学，最困扰的就是这一块地方，不能言其究竟。使俄国时，有人拿来一张中俄接壤之区的地图，山川路，条列分明，洪钧大喜，了重价买下来，译成中文，呈送总理衙门。朝中办洋务的大员亦很兴，以为从此中俄涉得有凭借，不至于象过去那样漫无指归了。

及至洪钧回国，派任总理大臣，与张荫桓同事。有一天英国公使忽然到总理衙门来质问，中国何以割地数百里与俄国？当事者愕然不知所答。而英国公使所以有此质问，则以俄国想经由帕米尔南窥印度，与英国发生了利害冲突。如果帕米尔仍属中国，形成缓冲，俄国就不可能有此南侵的便利了。

等到查明原因，当然要向俄国提抗议。不料俄国公使取一张地图来，说这是中国自己所制的“中俄界图”帕米尔本为俄国疆界。这时洪钧才知上了大当，而俄国公使所持有的那张地图，据说就是张荫桓所供给。作用就在借刀杀人。亏得那时翁同龢以帝师之尊，隐握政柄，念在同乡份上，极力为之弥。洪钧虽未得到任何分，但这气始终堵在中，兼以房帏之丑，无可奈何，终于郁郁以终了。

洪钧一死，曹梦兰下堂复，在上海张艳帜，打“状元夫人”的招牌，立刻轰动了十里洋场。

但是，曹梦兰虽在勾栏，却非卖笑，如果是她看不上的，那怕如“王公”一般“三百两银吃杯香茶就动”亦难邀她一盼，若是心所许，那就不但朝朝暮暮为幕之宾“倒贴”亦所不吝。就这样，不过三年工夫，她从洪家分得的两万现银，挥霍得一二净，手里还有些首饰，是装场面必不可少的，再不能倒贴给“吃拖鞋饭”的小白脸了！于是听从最好的一个手帕，上海“长三”中号称“四大金刚”之一的金小宝的劝告，决定“开码”

南葩北植，首先驻足天津，改了个北方味的名“赛金”秋娘老去，冶艳骨，在天津很大红大紫了一阵。可是，赛金意有不足，总觉得既然北上，总得在九陌红尘的天脚下闯个“万儿”来，才够味。因而带着假母与一个老妈由天津京，暂借杨梅竹斜街的宏兴店作为香巢。

这是在胡同里的“清小班”与日袋底旧式娼寮之外，别树一帜，仿佛北上娼的法。京中的豪客不惯于这一，因而门冷落，开销贴得不少。赛金心中盘算，得借个因由，才能拿“赛金”三个字传去。有个上海行的办法，不妨一试。

原来上海的风气，名之成名，以勾搭名伶为终南捷径，每天包一个包厢，最好是靠下场门的“末包”其次是“九龙”上面的“包”到得所将上场时，盛妆往包厢中一坐，一耀的珠光宝气，惹得全场侧目。“捧角”的规矩，早到不妨，但所捧的角的戏一完，即刻就得离座，所以谁是谁的相好，一望而知，不消半个月的工夫，名之名就借名伶之名很快地传去了。

不过，京城里戏园与戏班，都跟上海不同，难以如法炮制，只能略师其意，变通办理。计算已定，唤宏兴店的伙计刘秃取张局票来，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英秀堂谭鑫培”下面自称“曹老爷”

“什么？赛姑娘，你还叫条吗？”

“怎么着？”赛金反问：“我曹老爷这个调调儿，不行吗？”

“行，行！”刘秃知赛金脾气大，嘴上厉害，不敢惹她，敷衍着扭就走。

“慢，刘秃！”赛金喊住他说“以后别我叫赛姑娘。难我不是女的，赛似一个姑娘？”

“那么，姑娘叫什么呢？”

“叫赛二爷好了。”

“是！赛二爷！”

“小叫天”谭鑫培托故不至，又叫“老乡亲”孙仙，回报是：“不这条。”这下，赛金不能不找刘秃商量了。

“赛二爷，你叫条什么？”

赛金不便明言，是要借“条”的光，只说：“闷得慌，找个人来聊聊。”

“原来赛二爷是想找个人消遣。那好办！我给你老保荐一位好不好？”

赛金无可无不可地问：“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