唤去，嘱咐了几句，他便回来对王树汶说：“兄弟，还要过一堂，画供。那四个人，你只说是路上遇见的，谈起来都是衣不周，饥寒迫，没奈何结伙去抢人家。不知人家的姓名，也不知那是什么地方。这一来，罪名就会轻得多。”

听说“罪名会轻得多”王树汶自然乐从。于是等他画了供，打叠文卷，备文呈送南府。南府的刑幕跟师爷是拜把兄弟，自然照转不误。到了臬司衙门，却没有这样顺利了。臬幕是刑名老手，灯下细阅全卷，疑义甚多，一条一条都用笺纸签注了，预备陈明“东翁”加以痛驳。

这是公事公办的法，私底下却另有一。天下幕友，浙江绍兴人居多，通称“绍兴师爷”尤其是刑名，于律例以外，并有师承秘传的心法，一案手，先定宗旨，要救什么人？所以纪晓岚戏称此辈为“四救先生”四救中最重要的一救是：“救生不救死”说起来是上天好生之德，多积功为儿孙造福。其实“救死”则无非昭雪冤抑，虽可扬名，不见得有实惠，救生则犯人家属，必然尽力所及，钱买命。如果遇到富家杀人的命案，若能设法开脱，那就予取予求，吃着不尽了。

当然，这非上下联手不可。因此，幕友贵乎广通声气，自成系统，不然有天大的本事亦行不通。也因此，学幕贵乎师承，先从州县着手，有了基础，然后再投“宪幕”学刑名的便拜臬司衙门的刑名老夫为师。这样经过一两年，而应聘，则从州县到省，整个办案程序，无不了然，叫“能得其全”同时，老师既在“宪幕”当然照应，事无扞格，州县必定争相礼聘。而学生报答老师的，则是提取束修的几分之一，月孝敬。臬司衙门的刑名师爷和藩司衙门的钱觳师爷，如果能在某一省待上三、五年，羽翼满布，坐享其成，可致富。

河南臬署的这个张师爷，却是应聘未久，正在“打天下”遇见这件案，当然不肯轻易放过。同时，心里也很恼镇平县的师爷，这样一件破绽百的盗劫重案，竟因自恃与府幕是拜把兄弟，可以顺利过关，便不将宪幕放在里，连招呼都不打一个，岂不可恨？

然而，这些病倘或一一签，直陈“东翁”以后要自我转圜就很难，也就没有戏好唱了。如果托人来向某示意，则又为人所轻，而且也知姓的手段厉害，怕为他住索贿的把柄，反受挟制。必得想个表面不着痕迹，暗中能教姓的晓得厉害的办法，才能让他自己来登门求教。

这个办法不难想。张师爷亲笔拟了一公文，提醒南府注意限期。刑名有“审限”凡是各省盗劫案件，自破案到结案，限期四个月，州县限两个月解直隶州或府；直隶州或府限二十天解臬司衙门；臬司衙门限二十天解督抚；督抚限二十天咨题刑，违限参。这些规定虽载明在‘刑则例’中，但早成文，误了限期，随意找个理由，声明一笔就可以了。如今臬司衙门忽然重申审限，足见重视，也等于警告南府和镇平县，这件案决不会如府县所呈报的那样，循例照转，而在臬司那里，将会重新开审，追问底。

这一下，师爷才知臬幕张师爷不是好惹的人，一面赶派刘学太用骡车将王树汶解到府里，一面托人向张师爷关照：“多多包涵。”

受托的是师爷的小同乡，跟张师爷也是熟人的一个候补知县。结果碰了个钉，张师爷表示要等人犯解到，臬司审过再说，能帮忙一定帮忙，帮不上忙，也就无法。

这话说如不说。中间人传到师爷那里，才知空说白话，无济于事，便老老实实再托中间人去探询，到底要什么条件，才能帮忙包涵？

张师爷只提一个条件，要师爷拜他的门。论资格年龄，彼此相仿，对师爷来说，这个条件未免委屈。但从利害上来打算，能结成这重关系，不但前的困境可解，以后还有许多照应，也未始不是好事。因此，他很痛快地答应了下来。

于是经过中间人的安排，师爷专程上省，借了朋友家行拜师大典。在红毡条上跪了下去，恭恭敬敬磕过三个，献上大红全帖及一封贽敬，是一百两一张的银票。

张师爷为了打天下，恩威并用。师爷给他磕，他坐堂皇，受之不辞，那封贽敬却是“璧谢”不但不收贽敬，还赠了学生一份重礼，是关外带来的一件大统和一枝老山人参。那件盗案，当然也顺利过关，由署理臬司麟椿，申详抚院，咨题刑。

原拟的罪是“斩监候”秋审的总办赵舒翘认为罪重拟轻，据律例改定为“斩立决”用“钉封文书”发回河南，委了个刚刚到省的大挑知县陆惺监斩。

于是一大早将王树汶提堂，验明正，王树汶还不知自己要绑赴市曹，只当复审，依然报明自己的姓名是胡安。等到上绑，才知不妙，想喊冤枉时“麻桃”已到嘴里，开不得了。

就这样押上骡车，鸣锣喝，前往闹市斩。车过城隍庙，拉车的骡不知怎么受了惊，突然不由正，斜穿横，直奔城隍庙，一时秩序大。陆惺也停了轿，等候骡车，而那骡，怎么样鞭打也不肯来。

这一阵折腾，王树汶的“麻桃”从嘴里落了下来，这是千载一时的良机，便使足吃的气力，声喊：“冤枉！”

其声凄厉，令人骨悚然。陆惺心里本就厌恶，一到差，别样差使没有过，却先奉委监斩，这时听得犯人鸣冤，加以骡车无缘无故闯城隍庙，立刻认定冥冥之中，必有鬼神示警，所以等差役和车伕，好不容易将骡车来以后，他却吩咐：“不到刑场了！”

“什么？”承办的差人，从未遇见过这事，只当自己听错了，特意再问一句：“请大老爷再说一遍。”

“不到刑场了。到臬台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