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装也不行。”小李用万分委屈的语气说：“万岁爷只知外国糖好吃，那里知这外国糖是怎么来的？才想起‘谁要也没有’那句话，心里就不服！是仗谁的势，连万岁爷都不放在里？”

这几句话把皇帝挑拨得然大怒“对了！”他脸铁青地问“庆儿是仗谁的势？”

“还不是小安吗？”

提到小安，皇帝越发恼怒，咬着牙说“好！让他等着吧！”

为了小李的一番话，皇帝的胃便不好了，草草用过午膳，仍旧回到书房。小李在殿外廊上，小声把刚才奏对的那番话，告诉了别的小太监。正谈到得意之，有人来叫：“小李，张首领找你。”

张首领就是张文亮，小李一向怕他，所以这时便问了句：

“什么？”

“大概是让你到内务府去要东西。”

凡是到外廷需索件，都是好差使，第一可以看机会多要；第二能够到各散散心，或者找相好的去聊聊天，因而小李神抖擞地答应着：“我这就去！”

等皇帝一上书房，张文亮便在弘德殿以西，凤彩门旁一间板屋里承值待命，小李一走到那里，看见张文亮的脸，就知自己受了骗了。

“你那两条，还打算要不要？”张文亮劈就问。

“怎么啦？”小李哭丧了脸问“我那儿犯了错啦？”

“你还嘴凶！”张文亮提脚就踹。

小李不敢逃，也不敢躲，只把一扭，让他踹在厚的上，然后借势赖倒，当作是为他踹倒了的。

“我问你，你刚才跟万岁爷胡说些什么？”

他也想到了，必是这重大公案，要赖无法赖，早就想好了答语：“我说的是老实话。”

“不错，老实话。”张文亮冷笑“还有句老实话，你怎么不说？你摸庆儿的脸，挨了一嘴，你怎么不告诉万岁爷？”

说穿了底蕴，小李才哑无言。张文亮叫他站了起来，指着他的鼻痛骂。太监骂人是了名的，尖酸刻薄，务必把人保留在心底的那最后一丝自尊，也剥了下来，才算完结。但他们自己挨骂，却不当一回事，有的人能练得充耳不闻，小李就有这样的功夫，所以尽着张文亮骂，心里只在想着庆儿那腻不留手的，剥光似的脸。

“我可告诉你最后一句话，”张文亮提严重警告：“你要是再敢在万岁爷那儿，无事生非，瞎造谣言，惹祸来，我就把你调戏庆儿的事，全给抖来，你就等着她哥哥收拾你吧！”

庆儿的哥哥是安德海，而且，她最近在慈禧太后面前得，这件事要一败，皇帝也救不了自己，小李这一下才着慌了，往下一跪，哀恳着说：“张大爷，我不敢了！你老包涵。”

“我包涵不了你。”张文亮说“你还说人家庆儿，庆儿厚了，没有把你那档不要脸的事，告诉她哥哥。可保不定那一天，会有人到小安那儿去搬嘴，你小心等着好了。

！”

小李这时候才发觉闯了祸，话已经在皇帝面前说去了，皇帝最恨安德海，非找机会发作不可。到那时候慈禧太后一定会追查。是谁在皇帝面前搬是非？而张文亮又未见得肯为自己遮盖，据实奏陈，后果不堪设想。

转念到此，立刻回，直地又往张文亮面前一跪：

“都怪我的嘴不好！胡说八。打，打！”他一面左右开弓打自己的嘴，一面又说“张大爷，我替你老责罚了小李了。”

“怎么样呢？”

小李的意思是要请张文亮设法去阻止皇帝，不必找安德海或者庆儿的麻烦，但这层意思，不易措词，结结地好半天才说清楚。

张文亮原就有这样的打算，正好小李自己先说了来，便趁势又训诫了一番，问得他心服服，才答应了他的要求。

等皇帝一下了书房，张文亮已候在弘德殿外。这就是皇帝玩儿的时刻了，照例先去看他养在御园的狗和猴，张文亮便打算着在那时候相机言。

不想皇帝吩咐：“到里！”

慈安太后这时住长绥寿殿，慈禧太后住翊坤平康室，两只隔着一条西二长街。皇帝随意往来于东西之间，所以说“到里”不专指长或翊坤，两皆可。张文亮只当他是到翊坤，预备跟安德海或者庆儿去找麻烦，所以赶阻拦：“万岁爷先回寝殿吧，才有话面奏。”

“什么话？这会儿说好了。”

“是！”张文亮扶着轿，悄悄跟皇帝说：“万岁爷别听小李瞎说，庆儿在圣母皇太后那儿当差，一向谨慎的，没有什么错，也没有仗势欺人。她是圣母皇太后跟前得的人，万岁爷该有一份孝心，皇太后面前一只猫，一只狗，都得另相看。”

皇帝一向很听张文亮的话，说：“知了！”张文亮还有些不放心，又叮嘱了一句：“万岁爷恤才，千万别跟那些人生气。”

“那些人啊？”

张文亮原就是不肯说来，无奈皇帝不知是有心要着他说，还是真的不知？反正这时不能不挑明了，但还只是说了半句：“圣母皇太后跟前的那些人。”

说到这话，皇帝心里越发不舒服。他一直有这样一个想法，慈禧太后心里是疼他的，但以安德海挡在中间，娘的想疼亲生的儿也不行。安德海不仅常常搬是非，只要他在书房里稍微有些不规矩，或者师傅们词不耐，安德海无不悄悄去奏诉。最使得皇帝气忿不平而又说不的是，安德海只要有机会就要显得他比皇帝更有“孝心”甚至打着慈禧太后的招牌，以一长兄教导幼弟的神态或语气跟皇帝说话。同时，他也总是在提醒“主”太后跟皇帝的关系，应该重于母的情分，于是皇帝所见到的，不是慈母，而是一位督甚严的“阿玛”

皇帝从小就是张文亮提抱扶掖长大的，对他自另有一敬之情，所以这时便忍着自己的不快，安他说：“好了，我不理他们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