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阁，等张文亮有事走了开去，小李才悄悄溜殿内，铺纸磨墨，把一牙杆笔递到皇帝手里。

“怎么写呀？”

小李想了想，便一个字、一个字念：“着小李取大翡翠一块。钦此！”

“这会给吗？”

“谁敢不给？”小李很快地答：“不给就是违旨。”

皇帝踌躇了一会，忽然很兴地说：“不用了，拿那块镇纸去吧！”他把笔搁了下来。

小李也略略迟疑了一下，终于从多宝格上，取下一个碧绿的翡翠狮，摆在皇帝书案上说：“怕张文亮会查问，才可就不知怎么跟他说了。”

“不要，你让他来问我好了。”说着，他把翡翠狮递了给小李。

有皇帝一肩承当，小李还怕什么？接过东西来，揣怀中，便要跪安退。

“到绥寿殿去吧！”

“是！”小李极灵，心里在想，这是第二次提绥寿殿了，这么急着要去，是为了什么？倒得留神看一看。

一看到绶寿殿新来的女，小李恍然大悟。慈安太后不喜用太监，寝中使唤的都是女，所以小李也只是在院里跪了安，便即退了去。绥寿殿有自己的小厨房，主要的是为慈安太后供应甜咸心和茶，旁边有间空屋，小李每趟去都在那里歇脚听招呼，有时便直接闯厨房。

他的嘴甜，又会说笑话，所以虽有象庆儿那样讨厌他的，但也有许多女跟他合得来，接替双喜的位置，在慈安太后面前“一把抓”的玉，就跟他很对劲。

小李玉叫“玉”那是名符其实的称呼，玉今年二十五岁，照中规例，应该放去了，但以慈安太后驭下宽厚，玉情愿耽误自己的已晚光“再伺候主一年”而小李只有十九岁，叫“”不错，只是叫得特别亲切，旁人刺耳，玉会心。虽然每一趟见着小李都要骂几句，但凡有好吃的、好玩的东西，都悄悄给小李留着。有时候小李赌输了钱，只要到玉面前垂丧气一坐，定是一顿骂过，便有银锞摔到他怀里。

这天的小李，却是神抖擞地“玉，”他招招手“你请过来，我有要话说。”

一番“要话”说过，玉亲手取上用的明黄的盖碗，沏上一碗君山茶，喊：“桂连儿啊，你过来。”

怯怯的桂连，其实很机警，学着小李叫一声：“玉！”

“用托盘把这碗茶送给万岁爷。端着茶会请安吗？”

“会！”

“好！去吧。一次当差，可看你的造化了！”

桂连沉得住气，走到皇帝面前，不慌不忙请了个安，把一碗茶送给皇帝，嘴里还说一句：“万岁爷请用茶。”

“噢！”皇帝没话找话：“你知我喝什么茶？”

“才不知。”

“谁让你把茶端来的？”

“玉。”

“嗐！”慈安太后笑着皱眉“谁教给你这么个称呼？玉就是玉，不兴叫什么、妹妹的。你在这儿错了还不要，如果在翊坤也是这么着，准挨一顿骂。记住了没有？”

“是！”桂连把一双垂着，胀红了脸，不断咬着嘴，仿佛有泪不敢掉下来似的。

皇帝好生不忍，他猜想着她在家一定受父母疼，要什么有什么，从未听过一句重话，如今第一回当差就挨了训，必是想着在父母跟前的光景，自觉委屈。适得用句什么话，把她的心思扯了开去，不然一个忍不住掉了泪，轻则受一顿呵斥，重则撵到终年没有人到的冷去当苦差，从今以后再也到不了太后跟前，那有多可惜？

于是他也教她规矩：“如果真的要提、妹妹，得先上你自己的称呼，说‘才的’才对。”

“是！”桂连抬看了看皇帝说：“皇上的茶，是才的玉叫才端了来的。”

“又错了。”慈安太后大为摇：“看你的样，倒是聪明的，怎么教不会啊？玉又不是你亲，不该那么叫！”

“她一天当差，不懂里规矩。”皇帝赶看着慈安太后说“过两天就好了。”

慈安太后看见皇帝起劲卫护桂连的神情，觉得有趣，但皇帝到底是皇帝，不能逗着他取笑，因而平静地，向桂连吩咐：“你叫玉来替我装烟！”

“是！”桂连请了个安，退了去。

皇帝颇有怏怏之意。想到复选那一天，回眸一视，猛然想起《西厢记》中的曲文：“临去秋波那一转”衷心若有意会，但领略得这句曲文的妙，却说不上来妙在何？于是他又想到翁师傅讲过而不甚了了的那句陶诗，这就教“辨已忘言”！

一下懂了一句词曲一句诗，完全是自己领悟得来，皇帝有着从未经验过的得意和欣悦，恨不得就找着翁师傅，或者南书房的什么翰林，把自己的心得告诉他们，问他们“讲得对不对”？

自然对罗，翁师傅会兴得掉泪。就象那次对对，用“大宝箴”对“中兴颂”那样，把翁师傅喜得不知怎么才好，只捧着自己的手，不停地说：“天纵圣明，天纵圣明！”

只有想到那样的光景，才觉得读书有些别样东西所带不来的乐趣，他自我陶醉得了神。慈安太后却是又好笑，又好气，还有些警惕，看样皇帝象他父亲，将来在女这一关上看不破。

“你一个人在笑什么？”

这一问才惊醒了皇帝，愣了一下才能回答：“我在想书房里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