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安太后脸上是恍然大悟的神情“那不是‘龙虎斗’吗？”

说穿了果然不错！但龙为帝王的表征，虎则“矫矫虎臣”所以附会其说，龙虎斗可以看作武将反叛之象。恭王怕两太后多心，糊糊地答：“有那么一儿意思。”

“唉！”果然，慈禧太后说话了“还是不要斗吧！总要上下一条心，才能兴旺起来！”

慈安太后却完全没有能理会她和恭王的转弯抹角的心思，对汪元方的新鲜主意，为欣赏，很起劲地说：“龙，本来有痴龙、有懒龙，必是它睡着了，忘了该兴云布雨。现在扔一个虎下去，就跟在槽上拴一只猴一样，让它一淘气，就偷不了懒啦！这个主意可以试。就一件，那儿去找个虎啊？”

慈禧太后和恭王都不作声，这是以沉默表示异议，但也不妨看作是为了找不着虎而为难。

“我听先帝说过，康熙爷和乾隆爷在木兰行围，都亲手用鸟枪打过老虎。”慈安太后看着恭王说“让内务府上在库里找一找！”

慈安太后难得有所嘱咐，所以，再为难的事，恭王也得答应，慈禧太后当然亦不好意思反对。于是李鸿藻所荐的军机大臣汪元方，总算又有了一番献替。

等退回军机直庐，文祥和宝鋆都还在，提到汪元方的祈雨之方，文祥颇不以为然，认为一方面讲求天算格致之学，一方面这些匪夷所思的玩意，将为有识者所笑。但已奉旨照办，好歹得想办法敷衍，于是决定让内务府去找一个虎，派两名侍卫赍到黑龙潭一扔了事，不必声张，更不必发上谕。

这一下，内务府的官员可又着忙了，好在货库正在翻晒统，趁此机会大大翻检了一遍，虎褥倒多的是，就找不到一个完整的虎。

找不到虎便无法向慈安太后差，内务府大臣明善和崇纶，都很着急，亲自到敬事房找了年老的太监来问。有个老太监在嘉庆末年就已当差，见多识广，想了半天，记起御药房为了取虎骨作伤药，浸药酒，在光年间开剥过一老虎，也许会有虎。

于是传了御药房的首领太监来，命他查档细检，费了整整一天的工夫，终于找到了一个虎，是照西法剥制，安在一块木板上面，张牙怒目，死有余威。内务府大臣如获至宝，特为捧到军机，请汪元方过目，然后请领侍卫内大臣“六额驸”景寿，派定两名乾清门侍卫，把它投西山黑龙潭。

谁知龙虎不斗，云霓不兴，但知其事的人，也没有拿它当笑话讲，实在也没有讲笑话的心情。久旱不雨，且莫说秋收无望，就前粮价飞涨，日便很艰难，加以保定东南一带，发现盐枭杀人放火，抢了三十多个村庄，裹胁到二千余人之多，拥有八百匹，二百多辆大车，以致人心越发浮动。

将次伏，天气慢慢在变了，本来每天骄如火，此时也常有天，以后或者城外有雨，或者城内有雨，虽然不大，亦足安。礼、太常寺和钦天监的官员，看看大降甘霖的时机快要到了，于是奏请祭方泽。这是大祀，冬至南郊祭于天坛，夏至北郊祭于地坛，就是方泽。在此以前，为祈雨祭过社稷坛，派恭王恭代致祭，祭方泽在祀典上比祭社稷又一级，所以特派惇王代替皇帝行礼。

期前斋戒三日，九城断屠，内从皇太后开始，一律茹素，上挂一块玉牌，上刻满汉合璧的“斋戒”二字。那知祭过方泽，一连两天，溽暑难当，两太后，大为失望，慈禧太后一向对惇王印象不佳，这时便有了怨言：“一定是老五心不诚！”

那怎么办呢？刚刚行过北郊大典，不能接着就南郊祭天，于是慈安太后重申“请牌”之说。

钦天监的官员细细商量，认为天气闷，不久一定有大雨“请牌”不妨。这面铁牌悬在邯郸龙神庙的一井里，邯郸离京师一千里，如果星夜急驰，三天可到，但“请牌”的规矩，一向驿站走，宁慢勿快，最好未请到京，即有甘霖沛降，才算神灵助顺，面十足。因此这面铁牌，在路上走了八天才到良乡。

也真巧，铁牌真个带了雨来，但虽大不久，片刻即止。雨是半夜里下的，两太后从枕上惊醒，无不欣然喜，提早起。天气凉如秋，慈禧太后吩咐把吴棠所的苏绣旗袍取来，挑了一件月白缎绣大红牡丹的，对着穿衣镜穿好，安德海便另捧一面大镜，在她后左照右照，慈禧太后手中握着一块同样颜样的手绢，扭过来，扭过去，顾盼之间，极其得意。

看够了自己，她才想起天气“去看看！”她说：“天儿怎么样了？”

“喳！”安德海放下镜，到殿外去观望天。

雨早停了，但天黑如墨，把一钩下弦月，遮得影都看不见，而且有风，看样还有雨。

于是安德海兴匆匆地回来复奏：“天黑得象块墨，云厚得很，风也大。还要下大雨，非下不可。”

“下吧！”慈禧太后扬着脸，轻盈地笑着，倒象年轻了十来岁“痛痛快快下吧！”

“主这片诚心，召神灵，那能不下？一定下够了才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