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面说：“皇上此刻去逛通州八景去了，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皇上一向自在惯了，起居跟一般人不大一样，在京里，半夜宣召大臣商量国家大事的情形也常有。”

后面一段话是大隆信胡扯，不过倒也不是有意欺瞒，因为连他也不知，皇帝绝少召见大臣，更莫说宵旰勤劳，午夜还为国事心。好在龙庆福和蕙娘也不知这些情形。所以不会去驳他。

这时龙庆福开了：“如果晚上去见，只怕有些不妥。”

年未三十的妇人，为年轻的皇帝宣召，已是很不妥的事，宣召而在夜里，其事更为不妥。这是不消说得的。可是，大隆却故意装糊涂，居然问一声：“怎么不妥？”

这话如何说呢？龙庆福期期艾艾地，只觉十分得。蕙娘却不理这一段，只神态认真的问：“先生，如果我不愿去见皇上呢？会有什么祸事？”

“这就很难说了。皇帝开一句金，就是圣旨，不听皇帝的话，就是抗旨！这个罪名，可大可小，大不一样。”

“‘可大可小，大不一样？’”蕙娘这时才皱皱眉，有些伤脑的模样。

龙庆福再忠厚也看得来，她的打算是，倘或罪小，便一，现在听说可大可小，变得无所适从，所以有此表情。当即嘴问：“一样的罪，怎么可大可小？”

“只为因人因事而不同。”大隆早就料到必有此一问，已预先想好了说法“有时候不能认真，即或有罪也就小了。举个例说，像丑妞这么可的女儿，皇上见了一定喜，或许会说：‘来！给我香一个。’丑妞回他一句：‘我不要！’扭就跑。皇上无非哈哈一笑，还能跟孩认真吗？”

这个譬喻，浅显明白，非常适当。不过只解释了一半，如此是“可小”如何又是“可大呢””

转到这个念，自然而然就会发现，大隆其实将另一半也解释了。童言无忌，孩的话，认不得真，而皇帝如果想香一香丑妞的小脸，无非好玩，香不到亦不会认真。但如果是大人就不同了，皇上如果想跟蕙娘亲个嘴，起此一念，便是件很认真的事，倘如所不遂，心里是何想法？不是恼羞成怒，便是怪她不识抬举。那一来，加之罪，还小得了？

看到龙庆福晴不定的脸，以及蕙娘凝神思的表情，大隆心知他们都已默喻他的言外之意。打铁打到要关，还须狠狠捶它两下，方能收效。因此，他放极其郑重的脸说：“此事关乎府上祸福荣辱，请慎重考虑。语云：‘小不忍则大谋’，朝坏的地方去想，不测之祸，恐怕还要蔓延到三亲六眷。”略停一下，他又表明立场“在下不过承命宣旨，并无借此求荣之意。吴太太意下如何，请说一句，方便我回去差。”

“老、老！”龙庆福有些急得话都说不清楚了“你不要得太，慢慢商量。”

“是、是，我没有。尽请商量！”他欠一欠，作个打算离座的姿势“我在这里恐怕不便，应该回避。”

“不必、不必！”蕙娘答说：“不过，先生，此事既关乎寒家的祸福，而且说不定会害亲戚，我倒真是不能不好好商量一下。”

“是！请使。”

“表叔，请你陪一陪先生。”说罢，蕙娘起，扶着侍儿的肩，袅袅地往后而去——裙幅过，一缕甜香微渡，连知命之后的大隆都有些心旌摇摇，大起绮念了！

目送她的背影消失，不觉惘然，大隆怔怔地坐在那里，半天不开。龙庆福的心境不同，绕室彷徨，愁眉不展，嘴里不断地喃喃自语：“教我怎么对得起死者？”

一遍又一遍，惹得大隆烦了，唤住他问：“老兄，你在说什么？什么对不起死者？”

“这里的老主人，是我的表兄。临终以前托过我，照料他的家小，结果照料这么一件丑事来！”龙庆福又说“吴家虽跟我一样是买卖人，不过几代以来门风是好的，从无再醮之妇。”

这态度近乎迂腐了！到此地步还说些不切实际的话，大隆觉得可气亦可恨，同时也警觉到，龙庆福既是吴家老主人托孤的至亲，可知发言很有力量，如果他仍然持此态度，事情便难顺手。得要说几句狠话，封封他的嘴。

想停当了，便冷笑一声说：“你我相好几年了，想不到老兄还是一位学先生，失敬之至，昔人所谓‘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照你老兄看，竟是‘灭门事小，失节事大！’不过，你要想一想，灭的是吴家的门！”

“灭门？”龙庆福睁大了双，惊恐地问。

“有是‘灭门县令’，小小一个七品官儿，尚且如此，难皇上倒不能灭人的门？只怕祸还不止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