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没有别的路好走了。

一路上，两个人都在想心事。一直快到望海阁，蔼如方始开“三爷，”她悄悄叮嘱“如果小王妈问起，你这趟到烟台来什么？你就说：潘台有公事托你，别的什么话都不用说。语言态度上留神，不要脚。”

“我知。”

洪钧心里有句没有说来的话：我也很要面，就你不关照，我也会留神。不过，另有句话，他觉得还是说来的好。

“蔼如，你呢？”他问“小王妈倘或问到，你一个人晚上门为什么？跟我又是怎么遇见的？你怎么说？”

蔼如默然不答。这当然是因为想不什么说得过去的托词，可以瞒得住小王妈。而洪钧由她的沉默中，亦可以明白：她跟他之间的秘密，也就是他此番受她的援手，至少会有一个人知，那就是小王妈。

这看来像是矛盾，既不许他脚，她自己却又会在小王妈面前透真相。然而仔细想想，也是人情之常，她不过极力想保住他的虚面，或者怕他在小王妈面前不好意思而已——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洪钧直上青云，得力于一位风尘知己的倾力相助，这一事实一定瞒不过天下人，亦不足为耻。如果知恩而报，真个挣一副诰封，双手相赠，如陈銮之报李小红，岂非又是一段人所艳传的佳话？

这一夜谈得很好，上床之前，洪钧笑：“今天我们同床，可不能共枕。”

这话惹得蔼如很不兴，而且绝无仅有地现诸词“谁要跟你共枕！”她冷冷地答说，同时拾起一只绣枕，抛向脚后。

“对不起，我不会说话。”洪钧急忙赔笑说：“我应该这么说，你就明白了：明天我要去烧香，今天应该斋戒。”

“斋戒烧香？”蔼如的脸缓和了，一面叠被，一面问：“你要到哪里去烧香？”

“你看到哪里去烧？”

听得这话，蔼如“噗嗤”一声笑了来“怎么啦？你说话颠三倒四的！是你烧香，怎么问我？”她说。

“自然要问你。我们一块儿去烧香。”

这一下，蔼如的笑容收敛了，眨着想了一会儿才问：“这是何意思？你先说给我听听看！”

“我们盟个誓。对了，”洪钧突然想到了“应该到关帝庙。”

蔼如心一震！与兴奋一样多的不安，挤得她心里一阵一阵发。缘何盟誓，她可以猜想得到，无非誓不相负。但已有借用唐诗“天涯海角同荣谢”的诺言，何必又多此一举？这样看来，另有誓约，自然是天长地久的终之盟。

但是，她不能无疑——如果是婚姻之约，他对她如何置？她在想：他应该知自己的志向，宁愿一辈不嫁，决不愿屈居偏房。然而洪太太健在，他难停妻再娶？或者另有其他的两全之？这一如果没有清楚，就决无什么誓约可盟。

为难的是，这层意思不知怎样表达？面对着灼灼双目视，急待答复的洪钧，她不免有窘迫之，因而便找一句话搪：“人之相知，贵相知心。何必闹那些虚文？”

“这话当然不错。不过，没有这番虚文，我好像心里不大踏实。”

“莫非，”蔼如终于把她的想说了来“莫非你还不相信我？”

“话不是这么说——”

“该怎么说？”蔼如发觉自己刚才那句话不妥。如果洪钧觉得她已表示心甘情愿小星，那可是莫大的误会，所以抢过他的话来，以便解释：“我说过，人之相知，贵相知心。你能知我的心，说什么都行；你不知我的心，说什么也不行！”

这两句话脆非凡，洪钧倒楞住了；定一定神，想明白了她的意思，才说：“我怎么不知你的心？你宁肯吃亏，不肯委屈。你这样待我，而我竟忍心委屈你，何可为人？”

听得这话，蔼如放了一半心，趁机问：“那么，你是怎么样的不委屈我呢？”

“这说来话长了！我在我家老太大面前下的是磨功夫，如今总算商量一个结果。”洪钧停了一下问：“你懂不懂什么叫兼桃？”

“怎么不懂？人丁单薄的人家，两房合一，三房合一，这个人兼桃叔伯，生下儿就得承继叔伯之后，是不是这样？”

“是的。”洪钧又问“生于承继叔伯之后，要多才行；如果只有一个儿怎么样？”

那还不容易，照一般的习惯，另纳宜男之妾就是。不过蔼如明明知而不愿这么说，答他一句：“我不知。”

“那，等我告诉你。”洪钧显得很起劲地“可以为兼桃的那一房，另娶一房妻室。我们弟兄只有我一个人有儿，我大伯又无后，所以我家老太太决定让我兼桃，为我大伯娶一房儿媳妇，轿鼓，抬到洪家。你如何？”

说着，洪钧用指在鼻下一揩，作得意洋洋的神态，是学的昆腔中小生的“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