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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节(7/10)

阿霞说话。

于是她问:“你说是借阿霞两千银,总有个还清的限期吧?”

“那个限期怎么好定?”

“照这样说,一辈还不清,她就苦一辈?”

小王妈脸一红“那也不致于。”她说“我看三、五年总也可以了。如果她命好,遇着个好客人,有心火坑,也是很容易的事。”

“只要你不是万儿八千的狮大开,吓得人不敢沾手,当然就容易。”

“小,你看我是不是这样的人?”

有此一语,蔼如暗暗为阿霞庆幸。转念又想,这样的话最好不说,既已,就索说得实在些,即令伤了小王妈的情,至少对阿霞有好,才不枉自己的一番苦心。

“我也知你不是这样的人,不过这件事没有我,你不成功,所以我对阿霞也有责任。前世作孽,今生落得这个地步;我要修修来世,今生再不能作孽了。”

这几句话说得很重,小王妈的脸大变;却非温怒,而是凛然心惊。

“我不会作孽!”她说“我也不会害小作孽!”

画押付银,一切皆妥,阿霞便正式归小王妈的掌握。这也是她跟蔼如正式见面,少不得要叙个礼,照勾栏中的规矩,也是“先门为大”应该蔼如叫“姊姊”可是蔼如不愿依从俗,主张彼此以名字相称;同时替阿霞改名为“霞初”——本来是取唐诗“云霞海曙”的意思,名为“霞曙”因为曙字念起来有些拗,所以改“霞初”

“你呢?”蔼如问小王妈“你们怎么称呼?”

“我们早已说好了,她叫我阿姨,我叫她阿霞。”小王妈又指着蔼如对霞初说“年纪是你大几岁,不过真要跟小学学。人好不必说,一肚的才情;要写就写,要画就画!哪里去找?”

“是。”霞初笑“我看得来。”

蔼如不喜人家随敷衍,便盯着问了一句:“你是从哪里看来的?”

“刚才中人在笔据上写了个白字,蔼如姊姊指了来,那中人不是很不好意思吗?还有那个笔筒里大大小小的笔,不是会写字的人,要那许多笔什么?其实这些都不相,只看蔼如姊姊脸上,没有一肚的墨,哪里来的一脸秀气?”

这娓娓言来的一篇话,说得蔼如心说诚服,激赏不已,只是有一“我说过,大家名字相称。”她诘责地说“你怎么还是左一个姊姊,右一个姊姊?”

“提名姓的,我不惯。”霞初慢慢地,赔着笑说。

那婉转柔的神态,在蔼如真是无奈其何,只好叹气:“随你吧!叫什么叫什么!”

不过两天的功夫,霞初在望海阁就仿佛已经固了。蔼如尤其跟她投缘,第一天就谈到夜,亲自送她回楼下的房间。第二天亦复如此。第三天夜里疾风暴雨,蔼如怕她胆小,索留她同榻谈心。

提起世,霞初的神就迟滞了。她说她是上海城里人,本姓尤,咸丰三年“小刀会”作,一家人只逃兄妹两个来。哥哥不成材,虽在离之中,依然鸦片、好赌;在常熟,五十两银将她卖人青楼,那年她十六岁。

以后,随着战局的转移,到过镇江、扬州、安庆,最后又回到上海。六七年工夫,被转卖过四次。

“在上海倒还不错。‘夷场’上的市面很好,捧场的客人很多,那两年我替我娘总挣了万把银。可是,”霞初黯然摇首:“没有用!”

“怎么叫‘没有用’?”

原来霞初最后的一个、也就是跟小王妈打那个假母姓张,本是“三姑六婆”中的,只为不守清规,引诱良家妇女与人苟合,被告到当官,吃过官司。刑满狱,了鸨儿,养着个汉,外号“面狼”就是霞初叫“表叔”的那人。

这“面狼”不务正业,极其下。霞初所挣的钱,一大半为他送了在骰骨牌上。有一次跟巡捕房的几个“包打听”赌牌九,在牌上动了手脚,当场“人赃俱获”;他的人缘极坏,抓捕房,被拷打得死去活来,最后是写了一张“伏辩”自承诈赌骗了人五千银,约期三月归还。

“慢,”蔼如打断她的话说“上海夷场上,巡捕房的‘包打听’,无恶不作,我也听说过。不过俗语说得是,‘不怕讨债的凶,只怕欠债的穷’。‘面狼’哪里拿得五千银,伏辩不是白写?”

“原是看准了货源的,知我的客人很多,这五千银自然着落在我上。可是,账再好,三个月也不到这笔大数目。当时正好有个姓倪的倪二少,要替我赎,‘面狼’便主意;叫我敲二少的竹杠。倪二少是真喜我,说五千银就是五;‘面狼’悔得要死,是早知如此,跟他要一万,不也照样到手了?”

“人心不足,都是这样的”蔼如问:“你既然了倪家的姨太太,怎么倒又跟了他们呢?莫非倪家容不下你?”

“哪里,恰恰相反。”霞初切齿说:“都是‘面狼’作的恶。我到倪家去以前,他们悄悄跟我说了个‘氵忽浴’的法——”

“你说的什么?”蔼如问:“什么‘玉’?”

蔼如不懂上海话。上海人叫洗澡为氵忽浴,而在长三堂里,另有一解——姑娘欠了一的债,无以为计;找个冤大下一番虚情假义的功夫,因而论到嫁娶,以替她还清债务为条件。及至从良,又复下堂求去,依然故我,但一债务却是净了,犹如满肮脏,洗了个澡一样,所以称为“氵忽浴”

听完霞初的解释,蔼如问:“既是人家的人了,也不能随你的兴,要下堂就下堂啊?”

“所以要有法。”霞初答:“他们教我的法是,一两个月之后有意挑剔吵架,越吵越凶,吵得他家六神不安,唯恐我不肯走。说不定还要另外送一笔钱,就好比凶神恶煞了门,不烧银锭是不会走路的。”

“那么你呢?照他们的话了?”

“蔼如姊姊,你看我来吗?”

蔼如歉厌地笑:“当然来。”

“人心都是的,上上下下待我都不错,我怎么好意思无事生非?这样过了四五个月,有一天‘面狼’上门,愁眉苦脸地说我娘病得快死了,只想临终见我一面,不然死不瞑目。我还没开,倪二少倒先答应了,说是‘你就去一趟。也可怜,带二十两银去!’”

听到这里,蔼如开始有些张了。显然的,霞初能嫁倪二,除了名份以外,从哪一来看,都是可令北里姊妹羡慕的一个好归宿。而如今依然飘泊,可知中间必定发生了意外的变化。这个意外的变化又可想而知的,必然起自“面狼”这样想着不由得失声说:“你不能跟他走!”

“我哪里愿意跟他走?”霞初无限委屈地说:“蔼如姊姊,你要谅我的苦衷!天底下就偏有那差,不巧凑在一起,成一个不能不听摆布的僵局。当时我还没有开,我们那位又补了一句:‘既是最后一面,你不能不去。见了这一面,一了百了。否则倒像是亏欠了人家什么似的,心里嘀嘀咕咕地不舒服,何苦?’一听这话,把我的心扭过来了。当时带了些银上,坐小轿,由‘面狼’带路到了他家。一门就让捂住了嘴,埋伏在那里的三四个人,七手八脚地把我上了停在后门的车,从此就没有回过倪家。”

蔼如大惊“原来你是这样‘氵忽’的‘浴’!”她说“那不成了背夫潜逃了吗?”

霞初不答,愁容满面地看着蔼如,似乎还有许多冤苦,不知从何而诉。

“后来呢?”蔼如定定神问:“就一直往北边走?”

“南边不能立足,自然只有往北边走。”

“他们到底是什么意思?把你骗来,是想再卖一次?”

“可不是!不过不成,低不就;或者有人看来路不正,不敢搭手。这样一路飘到了山东,我受的苦——”霞初哽咽着说“就不能谈了!”即使不言,也可想而知。北上的娼生涯,所谓“门前一阵骡车过,灰扬;哪里有踏归去蹄香?行云行雨在何方,土坑;哪里有鸳鸯夜宿销金帐?”蔼如虽未经,却曾见过,想起来都觉得窝,不霞初这样的人,竟亦受此折磨,实在为她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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