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分青红皂白，连李婆婆母女一起告了在内。

状是在倪家原籍的浙江嘉兴县。由于被告是在烟台，辖以被告所属地方为准，所以由浙江桌司行文山东桌司，转饬福山县拘提被告到案审理。

福山县知县名叫吴恩荣，倒是通情达理的好官。只是为人懦弱，驾驭不住属下，所以差役狐假虎威，往往拿着当令箭。一看被告是烟台的名，就更不肯轻易放过门了。

于是，蔼如与霞初被捕到官，吃了许多苦，了许多钱，另外赔上潘司事与地保的奔走之劳，官司还是不能了结。蔼如虽准保，而霞初则官媒看。

果真到了官媒那里，就算了地狱，先挨两天俄，再捱几顿打，白天尽拴在桶旁边，晚上捆在门板上。受不得这等苦楚，便得拿钱来说话。

这勒索来的是小钱；挣大钱要等结案。因为倪家已有表示，不想讨回这个逃妾，但打算追索价银。这一来就必定官媒价卖，明三暗七，如果霞初值五百两银，吏役官媒便有二百五十两银的好。

这是后话，前先须救霞初的急，了五十两银于，买得三天的宽限。看日已到，而霞初已有暗示，宁死不受辱，送到官媒那里，迟早会自己结果自己的命。这不但蔼如着急，还有两个人亦是愁百结：一个是小王妈心疼投在霞初上的银于；再有一个是潘司事，因为就在这奔走官司的一段日里，他跟霞初已经打得火了。

谁知天无绝人之路，洪钧恰好到了烟台，得信赶到福山。他与吴恩荣有旧，以前在公事上帮过人家的忙，这就一切都好谈了。吴恩荣先将蔼如开脱；霞初则发保释。如果倪家不追，案自然可以从轻发落，要追，亦不过赔个百把两银的事。

于是，蔼如、霞初与潘司事都移住到洪钧所下榻的天发客栈，静等结案。那里共是三间屋，洪潘合住，蔼如与霞初相共，空中间堂屋供起坐。

等将行李安顿妥当，只见店伙领着一个穿蓝布大褂，红缨帽，一望而知是“跟官的”人来；后面跟着一个汉，挑着两个盒，原来是吴恩荣送的菜：一个火、栗炖的一品锅，一只烧鸭，四样心。

这是很有面的事，洪钧一向讲究这些过节，所以很兴地写了“敬领申谢”的回帖，重重地开发了赏钱，立刻便关照店伙摆桌酒，说是正好为蔼如、霞初压惊。

话虽如此，仍是洪钧上座，潘司事居次，蔼如和霞初在主位相陪。灾难将满，又有盛撰，这顿饭当然吃得非常惬意，然而蔼如却又不免慨。

“‘昨为阶下囚，今为座上客’，虽然不是吴大老爷请我们，叨三爷的光，吃他送的菜可也就是再梦想不到的事。就算世事如棋，这盘棋也变化得太离谱了！”

“真是，三爷！”霞初迫不及待地接“总算我命中有救，我也不知怎么说才好？”她略略想一想，又说：“只有早晚一炉香，求天老爷保佑，三爷下科中。”

“言重，言重！这样说，倒叫我不安了。”

“三爷，你这也是积功。‘一命二运三风，四积功五读书。’照我看，”蔼如笑：“你就专门这好事好了！功都不必用了，到时候自然会中。”

“哪有这样便宜的事！”洪钧也笑了。

“三爷也不要这么说，因果报应是有的，‘恶有恶报，善有善报；若是不报，时辰未到。’不然，世界上都是恶人，哪里有那么多好人！”说到最后一句，霞初的睛瞟向潘司事。

潘司事恰好低在喝酒，不知她在看他；蔼如与洪钧却都看到了，相视一笑，蔼如更了个鬼脸。

这一下倒是让潘司事发现了，愕然相问：“什么事？这么好笑！”

“你没有听见我们刚才在谈些什么？”蔼如反问一句。

“听见了！你们在谈因果报应。这事我不大相信，所以我喝我的酒，吃我的菜。这个一品锅真好，可惜烧鸭冷了，不好吃！”说着，潘司事又夹了一大块肘，送中。

“潘老爷！”蔼如是正经规劝的神态：“你喜火、肘炖，回烟台我好好了请你，这时候不要只顾吃，听我劝你两句话。”

“喔，”潘司事停着答：“你请说！我在听。”

“第一别只顾用，也要用用睛；第二，不要不相信因果报应！要相信了，自然有好。”

潘司事困惑了。明知言外有意，却不知意何所指？愣了一会问：“什么好？”

“那要问你自己，了些什么好事？‘行得风有夏雨’，到时候你自然知。”

“我，”潘司事摇摇“我也不用去想。这件事玄得很！”

“小潘，”洪钧问：“我倒想请问你，你为什么不相信因果报应？”

“我不相信鬼，也不相信神，因果报应，渺茫得很！”

“你这是一概抹煞。报应之说，或者渺茫，因果却不能不信。‘瓜得瓜，豆得豆’，是很合理的事。”

“对！”蔼如接“如果不，瓜也没得，豆也没得。”

“这话说得好！”洪钧欣然举杯“值得浮一大白。”

他们这样谈，对霞初来说，未免稍微奥了些。因为不十分听得懂，便为大家斟酒布菜。用薄饼包烧鸭，加上葱酱，先敬洪钧，后敬潘司事；而夹饼的筷已伸了过去，却又忽然缩回。

这就怪了！蔼如忍不住问：“怎么回事？”

“我怕潘老爷不吃。”

“何以见得？”

“刚才潘老爷不是说，烧鸭冷了不好吃。”

这一下，连潘司事都觉察到了。无意中一句不相的话，她竟只字不遗地记着；而且如此小心地不敢拂意，这份情就着实可了。

这样想着，情不自禁定睛看了霞初一。虽然她装作不见似地将风避了开去，但双颊朱霞微红，益显得肤又薄又白，仿佛透明似地。不由得便想：不知她的颜，较之蔼如又如何？

于是他移转视线，落在蔼如脸上，立刻觉到她们是不能相提并论的，就像燕赵悲歌慷慨之士，与江南温文尔雅的白面书生不能在一起相比一样。如果勉要作个比较，只能就想来分：蔼如可；霞初可亲。

饭罢分两喝茶，蔼如为了促使潘司事与霞初接近“移樽就教”到了东屋。由于洪钧表示过，有许多话要跟蔼如谈，潘司事当然不能在一旁惹厌，因而就自然而然地将他“撵”到了西屋。

“潘老爷还没有娶亲，是不是？”蔼如向与她并坐在床沿上的洪钧问。

“你真喜闲事。”洪钧笑：“他亲是没有娶；不过，这不是一厢情愿的事。倪家说不定愿意重收覆呢！”

“那当然不谈，如果霞初能恢复自由之，三爷，你看，潘老爷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他愿意不愿意要霞初？”

“哪有不愿之理。”洪钧想开句玩笑：连我都愿意要。但话到边，忍住未说。

“光是愿意也不行；要让霞初坐轿。”

“这也可以谈的。小潘是孤儿，自己可以自己的主。如果堂上有老亲，事情就难办了。”

听到最后一句话，勾起蔼如的心事；脸不由得就像黄梅天气那样，好好的光，倏然尽敛，沉沉，大有雨意了。

不过，她警觉得快，立即转脸站起，不让他发现她的神不愉；而且一面倒茶，一面问：“老太太想来已经康复？”

“风在床上，带病延年而已！”洪钧接着问：“你娘呢？昨天一到，我就想去看她的。小潘一来，知了这场官司，就什么都顾不得了！”

“我娘倒还好，能够起床了。”蔼如又说：“亏得你来，如果这场官司料理不清楚，日拖长了，我娘一定会知，那时候就不知会急什么来！”

“我知你的心境，不要烦。”洪钧抚着她的肩说“像我，今年上半年的日也不知怎么过的。到烦得不可开的时候，索抛开，拿样有趣的东西来看看，日也就过去了。”

“喔，”蔼如转问：“什么有趣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