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去了。婆婆买了金，买了田，我都知。不过，那是下半辈的依靠。如果前有大把银好账，倒说就要吃老本了，那么，将来怎么办？”

“这也是一时不得已。过些日，当然还是照样，该怎么就怎么。”

显然的，蔼如已经为她说动，有了让步的意思。但对利害得失看得清楚些的小王妈，却不以为就此可以住。相反地，她觉得难得有畅所言的时候，既然已经说了，不如索说它个痛快，说它个透彻。

因此，她立刻接：“话是不错！不过小要替客人想一想。街柳巷走一走的大爷们，有几个是专心一志的；望海阁不行，会到别家去。再要拿他们拉回来，就吃力了！好比火的灶，得冷冷清清，再要烧了它，不是一时三刻的事。”

蔼如默然。摸着自己的脸在想，这副憔怀的模样，会有几人相怜？也许会有客人在心里想：这样也算以事人？未免太不自量了！

小王妈自然不会猜到她的心事，只觉得她的意思更加活动了！打铁趁，再结结实实说上两句，必可使她回心转意。而最关她心境的，是洪钧，就从他上想话来劝她。

“小的心事，我也猜得到，一片心都在洪三爷上。洪三爷恩图报，一定也会对得起小。不过，洪三爷的境况，也是看得来的，将来只怕还要靠小帮忙。如果手里没有力量，拿什么帮他的忙？”

这两句话很厉害，说服的力量，超过她自己的想象——蔼如在这一瞬间，想法完全改变了！“洪三爷的情形，既然你知，也不必瞒你。他对不对得起我，是另外一回事；我总觉得人事要全始全终。既然答应帮他忙，就得帮到底。这话，你暂时不必跟我娘说。我们谈前。”蔼如想了一会问“养病要找地方。哪里？”

“只要去找，总有的。”

“要近才好。”

“当然。近了才好照应。”

“那，”蔼如断然决然地作了决定“你去找房，我找机会跟我娘去说。”

房找妥当了，又找了个很妥当的中年仆妇，专负照料病人之责。然后，蔼如看李婆婆神较好的时候，在病榻前面，握着母亲的手，谈迁居养疴的事。

“张大夫的意思，说娘最好换个地方养病，才好得快！”

“在什么地方？”李婆婆齿不便，五个字的一句话，费了好大的劲才说来。

“就在后面街上，近得很。”蔼如答说“早晚我来看娘，几步路就走到了。”

其实李婆婆自己也有迁移的意思。她心里很明白，望海阁不宜病人居住，住了病人就不宜再作飞觞醉月之地。只是她割舍不下女儿；如今听蔼如的话，恰好说中她的心事，因而欣然允诺。

“那好！挑日就搬。”她在枕上微侧着脸，瞟着床脚的箱箱问说：“这几个箱呢？”

那是母亲这几年的积聚。蔼如只知是细，却不知其详，也不愿去问。所以很快地答：“自然一起搬去。”

“不！”李婆婆在枕上摆“还是放在这里，比较妥当。”

“这也好！照旧放着，一切不动，连床都不必撤，等娘好了，还搬回来住。”

李婆婆对这样置，极其满意。伸枯瘦的手，在枕下摸索。蔼如代劳，探手枕下，一摸便摸到了一串钥匙。

“可是要这个？”

“嗯！”李婆婆说“你仔细收好了！”

“还是娘自己带着。等要取什么，我再跟娘来要钥匙。”

蔼如曲亲心，不让老年人在心里有一疙瘩。因此，易地养菏这件事，非常顺利，上午动手，下午便已一切妥贴。李婆婆的新居闹中取静，清幽凉，连蔼如都有些恋恋地，舍不得走了。

“小，回那面去吧！”小王妈背着李婆婆，扯一扯她的衣襟，悄悄说：“还有好些事要商量呢！”

蔼如微微颔首，到李婆婆床前又说了一会闲话，然后起说：“娘，我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你走吧！”

说是这样说，老中却有凄惶之；蔼如忽然心酸，改说：“我晚上来！”

回到望海阁，小王妈真的有好多事跟蔼如谈。她已经看来，蔼如是为她说动了，因而雄心大起，打算着重整旗鼓，好好上一番。

“有件事，以前我跟婆婆也谈过，”小王妈很谨慎地说：“我怕小有时候忙不过来，最好能有个人替替手脚。”

“你的意思是？”蔼如迟疑地“莫非——”

见她这样疑惧畏忌的表情，小王妈倒有些气馁了。但多少天的打算，一旦舍弃，不独自己对自己代不过去，对他人也难以代，所以毕竟还是鼓起勇气，说了来。

“我想替小找个帮手。这有几层好，第一，帮小的手脚。忙不过来，或者懒得应酬，便都可以推托给人家。第二，支持一个门不容易，如今婆婆又有病痛，更多一份费。找个人来一起，可以分担开销。第三，”小王妈神秘地笑一笑“到那得没法的时候，至少还有块‘挡箭牌’。”

最后一句话，直打蔼如的心坎，脸上不由得便显很有兴趣的样。细看一看小王妈的脸，知她还有话，便说：“你说下去！好像你已经有了一个人在手里似地。”

受此鼓励，小王妈便起劲了“也不敢说，已经在手里。不过机会很巧，前倒是有个很好的人。”她问“要不要先带给小来看看？”

“你先说说，是怎么个样。”

“瓜脸，材不，不过长得很苗条。一发可真好，墨黑、雪亮，长到膝弯上。”

“这么长的发倒少见。”

“这不好说瞎话的，小一看就知了。”

“我倒要看看。”蔼如问：“今年几岁？”

“年纪稍微大一，今年二十八。”小王妈赶又说“看上去最多只有二十四。”

蔼如有些好笑，故意逗着她说：“就像你一样，看上去最多三十。”

小王妈有些窘“小别拿我耍了。”她说“真的，就是年纪大一，此外都好，派好，谈吐好，手段好！真正一等一的人材。”

“还有呢？姓甚名谁，何方人氏？我一概都还不知。”

“姓尤，小名阿霞，是常熟人。”

“那不是你的小同乡吗？”

“就因为是小同乡，才有机会结识。”

“如果中意了，怎么办？”

这是最要的一问，也是小王妈最难回答的一问。因为从李婆婆一病，她看自己今后在望海阁的地位，必非昔比；虽无取而代之的可能，至少是个往上窜的机会。蔼如当然无法控制，不妨借望海阁另外培养一两个人在那里。等蔼如从良，自己不就现成接收望海阁，成了老鸨别称的所谓“本家”

但本家要有本家的实力。阿霞的母亲开要借五千银，个人的力量，实在有所不及。可是又不愿让李婆婆或者蔼如本家；如何让她们母女钱，而使得阿霞只听自己的话，就得好好动一番脑了。

“小知我的，力量有限。说实话，我倒也想过，将来小有了好人家，不是嫁洪三爷还是哪位有福气的姑爷，我这个年纪，总不能跟过去当‘陪房’。阿培也不知哪一年才能成，我不能不为下半辈作个打算。”

她的话说得很在情理上，蔼如更觉得应该帮她成这件事。想了一会说：“我跟我娘去说，或者田地，或者细，找变现借给你。不过你得先想个法，怎么能让我看一看人才好。”

“那容易。”